戊戌維新時期的《時務報》

戊戌維新時期的《時務報》

《時間》是1898年5月新時期的一份重要出版物。在他們的發(fā)展過程中，湖廣知事張志東在張之洞的指導下發(fā)揮了重要作用?！稌r務報》的興衰既反映了維新運動的曲折與復雜,也反映出清末文人辦報論政的艱難道路,是報業(yè)與時代交融的一個縮影。研究張之洞對于《時務報》的真實態(tài)度、客觀評價其作用,有助于學界還原這一段新聞史的真實面貌,剖析清末報業(yè)興衰的主導因素。目前,關于張之洞與《時務報》的關系的研究,有兩種代表性的觀點:早期的研究對張之洞對待《時務報》的態(tài)度持否定的說法,認為其是“假維新”。如方漢奇等學者在《中國新聞事業(yè)通史》中認為張之洞“慣于看風使舵,有維新之貌而無維新之心”①,對維新派“多方排阻”。認為張之洞不過是附庸“時務”之風雅,還引用嚴復的觀點,認為其“談新法為一極時髦之妝”,支持《時務報》乃是“逢迎和吹捧”,目的是為了日后便于通過該報總理汪康年,控制并奪取《時務報》;后期的研究則有更為新穎的解讀:即認為張之洞對《時務報》的幫助不是“撈取政治資本”,而是與維新派共同努力的結果。這兩種觀點都有失偏頗,前者將張之洞視為見風使舵的小人,而忽略了他在維新變法運動中的積極作用;后者又極力為張之洞辯護,認為他是維新派的同路人,這就無法解釋張之洞后期與維新派分道揚鑣的歷史事實。本文將以戊戌變法進程為宏觀視野,按照具體歷史事件發(fā)展與相關層面的拓深為敘述脈絡,側重于分析作為官員身份的張之洞的思想和行為,考察他在對待維新變法、對待維新派人物和維新報刊時前后態(tài)度的變化,從個人信仰、從政策略與社會轉型等角度論述其態(tài)度變化的原因與性質,從而探討清末政治變革中報刊發(fā)展的復雜性與曲折道路。一、對越界的人才觀1896年8月,汪康年、梁啟超等人在上海創(chuàng)辦《時務報》時,張之洞予以了公開的支持和聲援。與他此前對《強學報》的支持相同,既有精神支持,也有實際的經(jīng)費支持。1896年9月2日(光緒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距《時務報》正式發(fā)刊還不足一個月時,張之洞下發(fā)公文一份,題名《札北善后局籌發(fā)<時務報>價》,在此文中,張之洞給與《時務報》以極高的評價,說它“識見正大,議論切要,足以增廣見聞,激發(fā)志氣,凡所采錄,皆系有關宏綱,無取瑣聞……實為中國創(chuàng)始第一種有益之報”。他還飭令官銷《時務報》:“現(xiàn)已飭知《時務報》館,所有湖北全省文武大小各衙門文職至各州縣各學止、武職至實缺都司止,每衙門俱行按期寄送一本,各局各書院各學堂分別多寡分送,共計二百八十八分(份)?！弊詈笏铝钏鶎偕坪缶?按時撥寄報款。張之洞的飭札全文登載于《時務報》第六期,這就等于公開的表達他與《時務報》的關系,其作用不可低估。除了親自為《時務報》做宣傳推廣外,張之洞還對《時務報》的主筆梁啟超另眼相待。1896年到1897年,他多次想將梁啟超延入幕府。1897年1月,終于得見。這是梁啟超從廣東返回上海的途中,因張之洞相邀,在武昌停留。張之洞年長梁啟超36歲卻對他優(yōu)禮有加,之前他就在給梁的信中寫道:“甚盼卓老中秋前后來鄂一游,有要事奉商,欲得磐桓月余?！倍讼嘁姇r他對梁的迎接儀式規(guī)格之高,更令時人驚詫。張之洞對梁啟超優(yōu)禮有加,一方面是他看重梁的才華;張之洞宦海一生,自始至終注重人才的培養(yǎng)、選拔和任用,他的卓越政績與他幕府中常有睿智之士是分不開的。甲午之后,他幾次三番致信康梁,欲延之入幕。作為一名封疆大吏,此舉自然有為自己仕途的考慮,但其中也不乏愛才、惜才的真心。在各類奏稿中,張之洞一再申述‘得人’的重要。在實踐中,他知人善任,不拘一格延攬、舉薦人才是他一以貫之的做法。對康梁幾次三番的邀請,符合他“不得不休”的“至誠”之道;與康梁的觀點并不完全一致卻保持了較長時間的緊密關系,符合他“不以異同為去取”的“秉公”之道;張之洞年長梁啟超36歲,卻在信中稱梁為“卓老”,這符合他“勿計年資,勿泥成例”的“破格”之道?？傊?他對康梁之類人才的態(tài)度,與他向來延攬人才的理想是一致的。對于張之洞的“用人之道”雖然不能給與太高的評價,畢竟作為一名封建官僚,培養(yǎng)人才最終的目的是“供我策遣”,為自己向更高位攀爬做墊腳石,其中不免有一些封建專制的長官意志。但即使如此,張對待人才的態(tài)度仍是可圈可點,他禮賢下士、不拘一格用人所長和長遠眼光,在封建官僚中堪稱典范。時人言:“現(xiàn)今有為之士,不北走北洋,即南歸武漢,朝官外出,可寄托者,李與張耳。”此說恐非虛言。另一方面作為資深官僚,他看到了光緒皇帝的變法決心,未來政治形勢的發(fā)展將更加向于維新變法,將長于此道的梁留在湖廣總督督署任事,“入我范圍,以供驅使”。以他對梁的了解,雖“知其所主張,必滋弊”,但他對自己顯然很有信心,認為完全能夠將其控制,不會讓梁給他惹來麻煩。只是甲午戰(zhàn)后,形勢所趨,精英知識分子有了更多的出路,他們更為熱衷于開會、辦報等實務,而不愿僅擔當一個出謀劃策的角色,所以梁婉拒了張的請求。應該說,張之洞能如此待梁,在封建官場已屬不易,因為此前《時務報》的一些文章對他多有抨擊:1896年9月,梁啟超在《時務報》第五冊撰文,批評張之洞暫署兩江總督時創(chuàng)辦的江南自強軍過于優(yōu)厚西洋將弁,自強軍是張之洞創(chuàng)辦,被人指責,自然會有不快;1896年秋冬,梁啟超在《時務報》第八冊發(fā)表《變法通議》之《科舉》,批評宋學家倭仁因“主持清議”而“誤人家國”。此文雖未指明針對張之洞,但作為清流領袖人物,難免不會對號入座;第十冊發(fā)表《變法通議》之《論學會》,批評漢學家紀曉嵐,張之洞對此大表“不平”,他指示僚屬顧印愚致函汪康年:“此無益而有損之文,以后請加檢對也?！笨蛇@些似乎并沒有影響他對梁啟超的好感。這固然反映了張的開明與大度,但更重要的是此時與康梁的分歧在張之洞看來僅是學術之爭。二、時務報:“宗教以信”當《時務報》越來越多的刊登倡導“民權”的文章時,堅定“君權”的維護者張之洞再也不能等閑視之了,他要施加壓力以扭轉《時務報》的方向。1912年,梁啟超追憶:“設《時務報》于上海,其經(jīng)費則文襄與有力焉。而數(shù)月后,文襄以報中多言民權,干涉甚烈,其時鄙人之于文襄,殆如雇傭者與資本家之關系,年少氣盛,沖突愈積愈甚”,1897年冬,梁啟超離開《時務報》赴湖南時務學堂任總教習,此后《時務報》主要由汪康年負責,梁啟超發(fā)表了幾篇敷衍塞責的文章后,《時務報》上再也不見他的蹤影。汪康年是張的幕僚,雖然二人在某些方面也有沖突,但汪康年對張的要求還能夠聽從和敷衍,不像梁啟超那樣針鋒相對?？盗号c張之洞雙方的對立性質從之前的學問之爭迅速轉化為政治之爭。之前,在張之洞眼中,康梁是可以為我所用的士人,雖觀點有分歧,還可以“君子和而不同”②,但當康梁欲于《時務報》上大肆宣揚其康派學問,欲將一公共媒體變?yōu)橐患褐麄麝嚨貢r,張之洞的底線被徹底突破,而康梁一方也沒有任何轉圜的意愿,雙方的關系即變?yōu)獒樹h相對。據(jù)茅海建教授對張之洞與其子其侄維新期間往來信件的考證,皆可說明:“百日維新階段,張已視康為政敵。”而雙方在戊戌變法期間的斗爭集中的體現(xiàn)于對《時務報》的爭奪。1898年7月7日(光緒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由康有為草擬、御史宋伯魯上呈光緒,改《時務報》為官報,責成梁啟超“實力辦理”,“總持其事”。7月26日,孫家鼐奉旨議復:“擬請準如所奏?！庇忠颉傲簡⒊钪嫁k理譯書事務”,改派“康有為督辦官報”。光緒帝同意。八天后,即8月4日張之洞致電其子張權,對《時務報》改官報一事進行詢問:“宋伯魯請將《時務報》改官報折及孫燮相請派康辦折,大意如何?館中款項須歸康否?言明汪康年辦理不善否?速摘要電告。”可見他對《時務報》是否會落入康之手十分擔心。因《時務報》改為官報并由康有為辦理,汪康年集《時務報》剩余款項于8月17日創(chuàng)辦《昌言報》,一切體例均按《時務報》原式。為此,康有為致電兩江總督劉坤一,有“奉旨改《時務報》為官報,汪康年私改為《昌言報》,抗旨不交”等語。張之洞即于8月26日致電孫家鼐,對此事進行辯駁,他先言明《時務報》乃汪康年募捐集資所創(chuàng)開,是一份徹徹底底的商辦報紙?！翱底赞k官報,汪自辦商報,自應另立名目,何得誣為抗旨?”“近日諭旨令天津、上海、湖北、廣東各報,俱送鈞處進呈,是朝廷正欲士民多設報館,以副明目達聽之圣論,豈有轉行禁止之理?”最后他表明了態(tài)度:“康主事所請禁發(fā)《昌言報》一節(jié),礙難照辦?！雹叟c此同時,汪康年也在《國聞報》上刊登啟示,詳述創(chuàng)辦《昌言報》的原因,并為“私改《時務報》為《昌言報》”一事辯駁:“康年竊惟已前之時務報館,系由眾人集捐而成,即是商款商辦?！肿x諭旨,令民間廣開報館以開風氣,康年竊思時務報館原有之款,本系公共糾集,以為辦報之用,故即續(xù)辦《昌言報》,上副圣天子廣開言路之盛心,下答捐款諸人集資委托之重任。商款仍歸商辦,此則康年另辦《昌言報》之緣由也?！弊屑毐葘堉粗聞⒗ひ浑姾汀锻艨的陠⑹尽芬晃?不難發(fā)現(xiàn)在兩個方面的高度一致:一、都聲名《時務報》乃商款商辦;二、另辦《昌言報》是遵奉上諭,“副明目達聽之圣論”,“副圣天子廣開言路之盛心”?？梢酝茢?汪與張就此事進行過商討,并在對外措辭上取得了一致。戊戌政變發(fā)生后第二日,即9月22日(八月初七日),張之洞就接到來電,得知了政變和嚴拿康有為的消息,當日晚,他即向孫家鼐致電一封:“康已得罪,上海官報萬不可令梁啟超接辦。梁乃康死黨,為害尤烈?！薄案`思如有品學兼優(yōu)之人接辦官報固好,否則,不如暫停從緩再議。至《時務報》本系捐款,似應仍歸商辦,即令汪康年照舊接續(xù)辦理,不必改官報,較為平允。”張之洞雖已得知康有為被通緝的消息,但對于梁啟超如何處置尚未有信息,也許是擔心《時務報》再次落入康黨之手,與己作對,也許是想為爭取《時務報》做最后的一搏。張之洞顯然沒有預見到,一場政變正在醞釀之中。9月26日,慈禧下詔:“《時務官報》無裨治體,徒惑人心,并著即行裁撤?！薄恫詧蟆贰耙嘁凿N路銳減,經(jīng)費支絀,出至第十期即行停辦?！憋L行一時的《時務報》黯然落幕。張之洞對于早期梁啟超時期的《時務報》大力的支持,中期通過汪康年對梁進行排擠,《時務報》改官辦后放棄轉而支持《昌言報》,這種前后態(tài)度的變化與他的文化信仰和從政策略關系密切。三、張西學,激勵學生,是其文化信仰張之洞自幼深受封建儒家思想的熏陶,忠君、尊孔的思想十分濃厚,這種傳統(tǒng)儒學的教育對他的一生有著決定性的影響,使他從小對功名懷有很強烈的追求。不論如何“趨新”,儒學的影響根深蒂固。在這一點上他同康梁等人的區(qū)別非常明顯。張之洞比康年長19歲,比梁年長36歲,他的科舉仕途可謂順利,13歲成為秀才,1853年16歲應順天鄉(xiāng)試中頭名舉人,1863年26歲考中探花,授翰林院編修,開始步入官場。此后二十年,張之洞在京則官翰林,外放則點學政,受到慈禧的青睞,官運亨通,平步青云,這使張之洞對統(tǒng)治者充滿了感激之情,時刻以“忠君愛國”為標榜,冠冕堂皇的表示“凡利于國家者助之,害于國家者攻之”。張對于西學和變法則屬于半路出家,1881年12月,清廷任命張之洞為山西巡撫,躋身于封疆大吏的行列。撫晉期間與美國傳教士李提摩太接觸,始對西學產(chǎn)生濃厚的興趣。這一年他44歲,過了而立之年,思想體系已成熟穩(wěn)定,新學對于他的影響遠比不上康梁等人。1884年中法戰(zhàn)爭失敗后,張之洞的思想發(fā)生了很大變化,辜鴻銘評價說:“自甲申馬江一敗,天下大局一變,文襄宗旨亦一變,其意以為非效西法圖富強無以保中國,無以保中國即無以保名教?！睋Q言之,張的思想之根本就是“維護封建統(tǒng)治”,只是在不同的階段實現(xiàn)這個根本的方式方法不同而已。1895年,《馬關條約》的簽訂,刺激了中國知識分子階層,也刺激了像張之洞這樣的官僚,他從心底里產(chǎn)生了要變法的訴求,因此才得以和維新派走到一起。他捐資入強學會,又大力支持《強學報》的出版。后因《強學報》以孔子紀年,不能奉正朔,他下令?？⑴c康交惡。但這并不表示他反對變法,他反對的是不守綱常。這才有后來他對《時務報》的支持。直到1897年底,張之洞還依然是贊同并支持變法的。只是《時務報》的言論越走越遠,不僅要變法,還要變“祖宗之法”,這就超出了張之洞這位封建開明官員的底線,因此,雙方最終攤牌。評價張之洞對《時務報》的態(tài)度,必須考慮到他的文化信仰。究其實質,張之洞所說的變法乃是洋務運動的延續(xù),力圖學習西方之“技”來戰(zhàn)勝西方列強,只不過這一次所要效仿的不僅是工業(yè)技術,更是國家的運作制度與管理律法。然而,在根本性的“道”的層面,在“文化-道統(tǒng)”方面,依然是傳統(tǒng)的儒家理念,他所主張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很好的概括了他的本質性主張。四、“變法”的前后態(tài)度:“絕康、梁并謝天下耳”張之洞仕途青云直上、有驚無險的獨特道路,鑄就了其獨特的政治性格。有學者認為:“在張之洞身上,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兩種特質雜糅并存,他是一個具有矛盾二重性的兩棲人物?！闭J為“他的思想總是在趨新與戀舊、變與不變的矛盾之中。”就政治而言,“他又深深陷入了趨時和附權的矛盾之中,常常為此兩難抉擇而絞盡腦汁?！边@樣的陳述容易產(chǎn)生誤導,使人認為,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這兩種特質在張之洞的身上是并行存在的。實際上,考察他對政治道路的選擇,可以發(fā)現(xiàn),封建主義在張之洞的選擇中始終占據(jù)著主導。這種堅定的選擇使慈禧對他青睞有加,而他贊同變法的態(tài)度又能獲得光緒的認可。作為一個資深官僚,在重要關頭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選擇,對于張之洞而言是不難的。1898年6月11日(光緒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光緒皇帝發(fā)布上諭,宣布以變法為國是。6月16日,康有為被召至內廷陛見皇帝。不料,光緒皇帝的變法決心才下,后黨集團的政變活動就告開始。光緒皇帝一再袒護的保國會④悄然瓦解;1898年6月15日,在維新被宣布為國是后的第四天,幫助皇帝起草詔令的帝黨中堅翁同龢在后黨的壓力下被“黜退”;同一天,慈禧的親信榮祿被指派署理直隸總督,統(tǒng)帥北洋三軍,使之“身兼將相,權傾舉朝”;與此同時,上諭二品以上大員授新職要到慈禧太后面前謝恩,以表示忠誠?！鞍偃站S新使得整個朝廷分裂成勢不兩立的敵對雙方,一方是皇帝和少數(shù)激進的少壯維新派,另一方是太后和整個官場?！痹谶@種情況下,張之洞適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