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誼的賦與散

賈誼的賦與散

近年來，漢賦成為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的熱點。在以往的研究中,賈誼賦研究雖取得了豐富的成果,但也存在著一定的缺陷。具體地講,有四個問題值得注意:一是賈誼賦與楚文化之間的關系。二是《惜誓》、《旱云賦》是否出自賈誼之手?三是漢賦運動的軌跡是從騷體賦到散體大賦,在這中間,賈誼賦占有什么樣的地位?四是漢簡《神烏賦》面世后,為重新認識漢賦的構成提供了新的依據(jù)。由此帶來的問題是,賈誼賦與通俗賦之間是否存在著某些聯(lián)系?上述四個方面是賈誼賦研究過程中的薄弱環(huán)節(jié),鑒于這樣的原因,本文打算就賈誼辭賦創(chuàng)作與楚文化及漢賦之間的諸問題談一談自己的看法,以求教于方家學者。一賈第一,通過“9”的財務觀觀,“一以貫之,三為一”賈誼是如何接受楚文化的?這要從其所學說起?！妒酚洝でZ生列傳》云:“賈生名誼,洛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于郡中。吳廷尉為河南守,聞其秀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常學事焉,乃征為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按,《漢書·賈誼傳》改“以能誦詩屬書聞于郡中”一語為“誦《詩》、《書》屬文稱于郡中”,可知賈誼精通《詩》、《書》,其學術思想主要取法于儒學。后人將賈誼政論文輯錄為《新書》,這些文章的立論依據(jù)以儒學為主,如《新書》引用《詩》、《書》論政,其價值標準源于儒家。又如《新書》闡釋君主尚德愛民守禮的立場也源于儒家。故劉毓崧指出:“西漢承暴秦之余習,公卿多刀筆吏,皆以簿書錢谷為事,而不知大體。即所謂學士大夫如兒寬、公孫宏(弘)者,亦不過緣飾為進身之具,曲學阿世以自保其身家。求其沉潛經(jīng)術,學貫天人,上足以匡君,下足以救世,卓然自立,不愧為一代之大儒者,吾得二人焉,一為洛陽賈誼,一為廣川董仲舒?！雹?可知,貶謫長沙之前賈誼之學以儒學為主。從另一個層面看,賈誼之學又兼及“諸子百家之書”。諸子百家包括老莊,老莊之學來源于楚文化①2。賈誼著述多次談到《道德經(jīng)》和《莊子》,如其著《審微》以《道德經(jīng)》“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亂”立論;《退讓》談論楚國政事時,強調(diào)了《道德經(jīng)》“報怨以德”的思想;《諫鑄錢疏》分析“令禁鑄錢”和“銅布于天下”的利弊時以老子的禍福觀為結?！稘h書·食貨志下》云:“孝文五年,為錢益多而輕,乃更鑄四銖錢,其文為‘半兩’。除盜鑄錢令,使民放鑄。賈誼諫曰:……”故《諫鑄錢疏》作于漢文帝五年(前152),在賈誼入楚之前。又如《勸學》所言南榮跦事跡見于《莊子·庚桑楚》,等等。其情況表明,早在貶謫長沙之前,賈誼已注意到以老子為代表的楚文化,進而為其傾心于楚文化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貶謫長沙是賈誼人生的轉折點,這一時期,賈誼以前所未有的姿態(tài)關注楚文化,乃至于在寫作方面出現(xiàn)了兩個不同于以前的特點:其一,以貶謫長沙為起點,賈誼開始了辭賦創(chuàng)作的歷程,如《吊屈原賦》、《█鳥賦》等完成于此時,這些作品以楚辭為底色抒寫了因貶謫帶來的傷痛。其二,除了辭賦創(chuàng)作以楚文化為底色外,這一時期的政論文也表現(xiàn)出自覺接受楚文化的思想傾向。如《修政語》、《先醒》等作為賈誼入楚后的思想記錄,在立論取譬方面都具有自覺運用楚國歷史掌故的特征?！缎拚Z》重點談論治國之理,所謂“修政語”,是指古代圣君談論治國之道的語錄。其文記錄了黃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大禹、湯等圣君的言論,其中,顓頊為楚人的先祖。如《修政語》上篇云:故黃帝職道義,經(jīng)天地,紀人倫,序萬物,以信與仁為天下先。然后,濟東海,入江內(nèi),取《綠圖》,西濟積石,涉流沙,登于昆侖。于是,還歸中國,以平天下,唯躬道而已。是故堯教化及雕題、蜀、越,撫交趾,身涉流沙,地封獨山,西見王母,訓及大夏、渠叟,北中幽都,及狗國與人身,而鳥面及焦僥,好賢而隱不逮,強于行而甾于志,率以仁而恕,至此而已矣。這里提到的地名、人名及國名均與楚國的名物及神話有密切的聯(lián)系。王洲明等先生指出:“這兩段文字中的‘積石’、‘流沙’、‘昆侖’、‘雕題’、‘交趾’、‘獨山’、‘王母’、‘大夏’、‘渠叟’、‘幽都’、‘狗國’、‘鳥面’、‘焦僥’等地名、人名、國名,都與《山海經(jīng)》、《淮南子》、《楚辭·招魂》以及《荀子》等屬于南方文化系統(tǒng)的典籍中記載相同。如‘雕題’,《招魂》中有‘雕題黑齒’的詩句,(王逸注:雕,畫也。題,額也。言南極之人,雕畫其額,齒牙盡黑……)而《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南經(jīng)》則云:‘伯慮國、離耳國、雕題國、北朐國皆在郁水南?！秩纭箖e’,《荀子·富國》:‘譬之是猶烏獲與焦僥搏也?！?楊倞注:焦僥,短人,長三尺者。)《山海經(jīng)·大荒南經(jīng)》:‘有小人,名焦僥之國。幾姓,嘉谷是食。’而《淮南子·█形訓》則云:‘西南方曰焦僥?！猿霈F(xiàn)這種現(xiàn)象,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因為賈誼短暫的一生卻有不太短的一段時期是在楚地度過的,他融匯、吸收楚文化是極自然的事?！雹?這一論述大體上道出了賈誼與楚文化之間的聯(lián)系。入楚給賈誼政論文的表述方式帶來了很大的變化。這一變化在《先醒》中也有較為完整的反映。漢文帝三年(前177),賈誼貶長沙。六年(前174),賈誼作《鵬鳥賦》。七年,漢文帝召賈誼入京?！稘h書·賈誼傳》云:“后歲余,文帝思誼,征之。至,入見,上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誼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乃拜誼為梁懷王太傅。懷王,上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生傅之,數(shù)問以得失?！睅煿抛?“漢朝問以國家之事。”《先醒》的開頭有“懷王問于賈君”語,其內(nèi)容主要是與梁懷王談論治國之道。此語與“數(shù)問以得失”相扣,寫作時間應在漢文帝七年以后。進而言之,《先醒》寫作的時間上限應在賈誼任梁懷王太傅之后。何謂“先醒”?賈誼解釋道:“辟猶俱醉而獨先醒也?！?《先醒》)溯本求源,此語源于《楚辭·漁父》。《漁父》引屈原語云:“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睋?jù)此可知,《先醒》一文是在接受楚文化的背景下完成的。檢索《新書》,賈誼論治國之道的文章不在少數(shù),但廣泛引用楚國掌故入論的文章主要出現(xiàn)在賈誼入楚以后?！断刃选放c《修政語》屬于同一類型的作品,以此推論,其寫作的時間應大體相當。之所以這樣說,一是《先醒》與《修政語》都是談論治國之道的文章,摘引了古代圣君談論治國之道的言論;二是都注意到楚國的掌故,如《先醒》引用了楚莊王的言論,《修政語》引用了楚人先祖顓頊的言論;三是《修政語》與《先醒》在內(nèi)容上有一定的承接性。問題是,《修政語》作于何時?我們以為,以《先醒》為參照物,它們的寫作時間應大體相當①4。綜上所述,入楚不但使賈誼的生活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而且還給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帶來了新的內(nèi)容。可以說,全面地關注楚文化的形態(tài),發(fā)生在賈誼入楚即貶謫長沙之后。二《積貯疏》等觀點在客觀上對《惜嘆》的批判班固《漢書·藝文志》題錄“賈誼賦七篇”,其中,《吊屈原賦》和《鵬鳥賦》的最早記載見于《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稍后,班固在《漢書·賈誼傳》中又予以確認。此外,與賈誼賦相關的作品還有《惜誓》、《旱云賦》和《虡賦》(殘篇)。這些作品的存在不但表明了賈誼賦與楚辭之間的傳承關系,而且表明賈誼的辭賦創(chuàng)作始于入楚之后。賈誼的辭賦創(chuàng)作始于貶謫長沙?！妒酚洝でZ生列傳》云:“自屈原沉汨羅后百有余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吊屈原?！庇衷?“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濕,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飛入賈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卑?類似記載又見于《漢書·賈誼傳》。這里明確交待了賈誼作《吊屈原賦》和《鵬鳥賦》的時間、地點。以此為起點,賈誼開始辭賦創(chuàng)作。對此,沈約評價道:“周室既衰,風流彌著,屈平、宋玉導清源于前,賈誼、相如振芳塵于后,英辭潤金石,高義薄云天?！雹?賈誼賦的上源是屈原、宋玉,廣而言之,賈誼賦的創(chuàng)作是在楚文化的影響下開始的。除了《吊屈原賦》和《鵬鳥賦》之外,《惜誓》、《旱云賦》、《虡賦》的作者為誰?學界一向有爭論,我們認為,將《惜誓》、《旱云賦》著作權歸于賈誼當不成問題。按,《虡賦》只有殘篇殘句,《藝文類聚》、《初學記》、《古文苑》、《太平御覽》、《漢魏六朝百三家集》等均認為《虡賦》出自賈誼之手,故不論。率先對《惜誓》的作者提出質(zhì)疑的是王逸。在劉向《楚辭》的基礎上,王逸編撰了《楚辭章句》。王逸指出:“《惜誓》者,不知誰所作也。或曰賈誼,疑不能明也?！雹?這一觀點受到宋人洪興祖的質(zhì)疑:“賈誼,洛陽人。文帝召為博士,議以誼任公卿。絳灌之屬毀誼,天子亦疏之,以誼為長沙王太傅。意不自得,及度湘水,為賦以吊屈原。賦云:‘所貴圣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麒麟可系而羈兮,豈云異夫犬羊?！衷?‘鳳凰翔于千仞兮,覽德輝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微兮,遙增擊而去之。彼尋常之污瀆兮,豈容吞舟之魚。橫江潭之█鯨兮,固將制于螻蟻?！c此語意頗同?！雹?洪興祖所說的“與此語意頗同”,是指《吊屈原賦》中有一段話與《惜誓》“彼圣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又何以異乎犬羊”大體上相同。洪興祖雖沒有明確地說《惜誓》出自賈誼之手,但話語之中已包含了將《惜誓》著作權歸于賈誼的意圖。承接其余緒,王夫之力辨《惜誓》的作者是賈誼。他指出:“今按賈誼渡湘水,為文以吊屈原(按,指《吊屈原賦》),其詞旨略與此(按,指《惜誓》)同,誼書若《陳政事疏》、《新書》,出入互見,而辭有詳略。蓋誼所著作,不嫌復出類如此,則其(按,指《惜誓》)為誼作審矣。”①7王夫之依據(jù)洪興祖提供的思想路線,除注意到《惜誓》與《吊屈原賦》之間的聯(lián)系外,又注意到賈誼文與《惜誦》之間存在著“互見”關系,應該說,這一發(fā)現(xiàn)是有道理的,辨析也是有說服力的。在此基礎上,龔克昌先生指出:“洪、王兩人的看法是值得考慮的。在還沒有確鑿的反證以前,我們是應該把《惜誓》的著作權劃歸賈誼所有的。”②8至于《旱云賦》的作者是誰?后世多有辨析。唐初歐陽詢《藝文類聚》將《旱云賦》題作《旱頌》,又將著作權歸于東方朔,然而,《漢書·東方朔傳》不見記載。我們認為,《旱云賦》的作者為賈誼當不成問題。賈誼《論積貯疏》云:“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據(jù)《漢書·食貨志》引)“漢幾四十年”系取其約數(shù),時間當為劉邦建漢以后的三十八或三十九年,以此推論,時間為漢文帝十一年(前169),或十二年。《漢書·文帝紀》:“九年春,大旱?！睋?jù)此,龔克昌先生指出:“據(jù)《史記》、《漢書》文帝本紀和《漢書·五行志》記載,文帝在位期間,共發(fā)生三次大旱,即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秋旱,前元九年(公元前171年)春旱,后元七年(公元前157年)春旱?！逗翟瀑x》所寫的,不會是后元七年春旱,因為那時賈誼已逝世十幾年了。也當不是前元三年那一次秋旱,因為那時賈誼正處在春風得意時期,所謂‘文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誼年二十余,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先生未能言,誼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諸生于是以為能。文帝說(悅)之,超遷歲中至太中大夫’(《漢書》本傳),在這種情景下,賈誼似不會去指責統(tǒng)治者,以至把自己也包括進去。合理的解釋當是寫前元九年春旱?！雹?這一觀點有一定的道理,但需要作進一步的補證。經(jīng)過秦末戰(zhàn)爭和楚漢之爭,漢初出現(xiàn)了“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史記·平準書》)的局面。針對這一情況,賈誼向文帝劉恒提出了“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論積貯疏》)的忠告,并進言道:“世之有饑穣,天之行也,禹、湯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shù)十百萬之眾,國胡以饋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罷夫贏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畢通也,遠方之能疑者并舉而爭起矣,乃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論積貯疏》)賈誼上書有很強的現(xiàn)實針對性,所言“兵旱相乘,天下大屈”與漢文帝年間發(fā)生全國性的旱災及漢王朝以來一直存在的邊患有關(按,賈誼《匈奴》、《勢卑》等文直言匈奴入侵事,可見旱災及匈奴入侵是困擾漢王朝的大事)。故漢文帝“感誼言,始開籍田,躬耕以勸百姓”(《漢書·食貨志》)。這一內(nèi)容可作為賈誼寫作《旱云賦》的背景材料?！逗翟瀑x》云:“惟昊天之大旱兮,失精和之正理?！∈⑹疃鵁o聊兮,煎砂石而爛渭。湯風至而含熱兮,群生悶滿而愁憒。畎畝枯槁而失澤兮,壤石相聚而為害。農(nóng)夫垂拱而無聊兮,釋其鋤耨而下淚。憂疆畔之遇害兮,痛皇天之靡惠。惜稚稼之旱夭兮,離天災而不遂。懷怨心而不能已兮,竊托咎于在位?！睂γ耨⒌年P心與賈誼《論積貯疏》的思想是一致的。在表述上,《旱云賦》與賈誼賦亦有一致之處。《鵬鳥賦》云:“且夫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合散消息,安有常則?千變?nèi)f化,未始有極!忽然為人,何足控揣;化為異物,又何足患!”《旱云賦》亦云:“陰陽分而不相得兮,更惟貪邪而狼戾。終風解而霧散兮,遂陵遲而堵潰?！尾傩兄坏觅?政治失中而違節(jié);陰氣辟而留滯兮,厭暴至而沉沒?！辟Z誼的陰陽思想來源于陰陽家鄒衍的五德終始說,劉邦得天下以后,采用張蒼之議,自以為得水德。漢文帝即位后,總結秦亡天下的原因遂成為巨大的社會思潮①9,在探討秦亡天下的原因時,人們逐步認識到漢得秦統(tǒng)是不爭的事實。然而,秦采用五德終始說以水德自居,漢也以水德自居,自然不合制度,那么,應如何解決這一矛盾?為此,篤信五德終始說的賈誼提出了改制主張。五德終始說特別看重瑞兆與災異,認為凡施行德政者,上天將遣祥瑞以鼓勵之;反之,則遣天災以示警。很有意味的是,《旱云賦》在描寫自然災害給百姓帶來痛苦時也十分強調(diào)注意災異?！逗翟瀑x》云:“惜稚稼之旱夭兮,離天災而不遂。懷怨心而不能已兮,竊托咎于在位。獨不聞唐虞之積烈兮,與三代之風氣。時俗殊而不還兮,恐功夫而壞敗。何操行之不得兮,政治失中而違節(jié)。陰氣辟而留滯兮,厭暴至而沉沒?！睂漠惻c政治聯(lián)系在一起,與賈誼積極主張改制的思想是一致的,據(jù)此,也可以間接地證明《旱云賦》出自賈誼之手。三在敘述方式上,注意使用比興手法賈誼辭賦創(chuàng)作的上源可以追溯到楚辭。班固《漢書·藝文志》將漢賦分為四大類,第一類首列屈原賦,隨后列唐勒、宋玉、趙幽王、莊夫子、賈誼、枚乘、司馬相如賦等。第二類首列陸賈,隨后列枚皋、朱建、莊匆奇、嚴助等各家之賦。這一排列透露了三個信息:一是漢代辭賦的發(fā)生發(fā)展以屈原為宗,漢賦走向成熟直接受到屈原賦的哺育;二是陸賈與賈誼是漢初最重要的辭賦家;三是將騷體賦的代表作家賈誼與散體大賦的代表作家枚乘、司馬相如等并列,可知散體大賦源于騷體賦。劉勰《文心雕龍·詮賦》云:“秦世不文,頗有雜賦。漢初詞人,順流而作。陸賈扣其端,賈誼振其緒,枚馬同其風,王揚騁其勢,皋朔已下,品物畢圖。繁積于宣時,校閱于成世,進御之賦,千有余首,討其源流,信興楚而盛漢矣?！笨芍诔幕挠绊懴?兩漢辭賦創(chuàng)作受到陸賈、賈誼的沾溉,同時也可見賈誼在漢代辭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賈誼賦可以系年的作品有《吊屈原賦》、《鵬鳥賦》和《旱云賦》?！兜跚x》是賈誼最早的辭賦作品,作品旨在通過吊唁屈原抒寫郁結于胸的不平之氣。在行文方面,《吊屈原賦》有刻意模仿屈原的痕跡,甚至在遣詞造句方面都打上了《離騷》的烙印。如它吸收了“香草美人”的比興手法,在描述賢愚易位、邪正顛倒的現(xiàn)實時用“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排遣憤懣之情。又如屈原經(jīng)常采用連類博喻的手法以擴大社會批判的范圍,賈誼在訴說不平之氣時,用“世謂隨夷為溷兮,謂跖█為廉;莫邪為鈍兮,鉛刀為铦”等一系列清麗易曉的比喻進行社會批判。此外,屈原善于以悲憤的筆調(diào)抒寫欲罷不能的思想矛盾,這一情緒也直接感染了賈誼,乃至于賈誼時而要屈原“襲九淵之神龍兮,沕深潛以自珍”,像深淵中的神龍那樣過隱居自愛的生活;時而要屈原像翔于千仞的鳳凰那樣“覽德輝而下之”,去尋訪并輔佐賢明的君主;時而要屈原“見細德之險征兮”(《吊屈原賦》),遠離昏君和小人。對《離騷》的刻意模仿甚至在“亂”詞方面都有驚人的相似。如《離騷》“亂”詞曰:“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吊屈原賦》“訊”詞曰:“已矣!國其莫我知兮,獨壹郁其誰語?”抒寫內(nèi)在的矛盾是為了營造一腔悲憤無處訴說的氛圍,在這里,賈誼盡情地列舉、反復地詠嘆,旨在通過為屈原的遭遇抒寫不平,將社會批判寓于其中。也就是說,賈誼抒寫憤世嫉俗之情的方法直接受到屈原的影響,在思想上是以屈原為同調(diào)的。它表明,賈誼對賦的理解大體停留在楚辭的水平上。進而言之,當賈誼尋找適當?shù)乃囆g載體來宣泄內(nèi)心難以名狀的情感時,以憑吊為觸發(fā)點來抒寫因貶謫帶來的傷痛時,選用楚辭體來承擔內(nèi)心的訴求是必然的選擇?！段男牡颀垺ぴ徺x》云:“然賦也者,受命于詩人,拓宇于楚辭也?！睗h賦與楚辭之間的天然聯(lián)系,可以從賈誼賦中找出運動的軌跡。這種情況到了賈誼寫《鵬鳥賦》時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在敘述方式上,《鵬鳥賦》更注意運用比興手法來揭示人的內(nèi)心世界?！儿f鳥賦》以鵬鳥起興,借助于鵩鳥這一意象來抒發(fā)郁積于胸的思想情緒。與《吊屈原賦》相比,《鵩鳥賦》在句式結構上有追求語言文字散體化的特點,并明顯地增加了敘述鋪陳的成分。在《鵬鳥賦》中,賈誼在比喻的基礎上,反復使用反問句式,從而將內(nèi)容的重點落實到了發(fā)議論、述哲理的方面?！段男牡颀垺げ怕浴吩?“賈誼才穎,陵軼飛兔,議愜而賦清,豈虛至哉!”劉勰用“議愜而賦清”一語概括賈誼的文體風格,其論述范圍兼及賈誼政論文與辭賦等兩個方面,它給我們的啟示是,賈誼賦發(fā)議論的內(nèi)容與他的政論文是相通的。具體地講,《鵩鳥賦》發(fā)議論、述哲理之風格的形成與他的政論文風有直接的聯(lián)系。從《吊屈原賦》到《鵬鳥賦》,議論成分的增加,表明賈誼對“賦”開始有了新的理解。換言之,《鵬鳥賦》雖是一篇仿騷賦,但散體大賦的必備元素已初見端倪。如《鵬鳥賦》對舉“小智”與“達人”、“貪夫”與“烈士”、“怵迫之徒”與“大人”、“愚士”與“至人”、“眾人”與“真人”時,其意雖重在說理,但已出現(xiàn)排比鋪陳之勢。在語言形式方面,《鵬鳥賦》的句式趨于整齊,基本上以四言為主,并有不用“兮”字的情況發(fā)生。如“‘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兇言其災。淹速之度兮,語予其期?！i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臆”,這段文字基本上由四言構成,其中“兮”字僅出現(xiàn)一次,句式結構出現(xiàn)散文化的傾向。在行文結構上,《鵩鳥賦》采用了主客問答式,這個問答形式對散體大賦的問答式結構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甚至可以這樣說,如果沒有《鵩鳥賦》問答式結構的出現(xiàn),散體大賦以問答式結構為主流的情況就很難出現(xiàn)。此外,《鵩鳥賦》還打破了楚辭專事抒情的傳統(tǒng),如“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兇同域”,“水激則旱兮,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振蕩相轉”,“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等,通過用貼切的比喻,把抽象的道理形象化,從而以說理的方式打破了楚辭抒寫心志的文化傳統(tǒng)。與《吊屈原賦》、《鵩鳥賦》相比,《旱云賦》在表達方式上更具有散體化的特點。散體大賦的“散”主要有兩個藝術特點:一是用簡筆交待事情的原由,以鋪陳的手法強化敘述,在排比中加強語勢;二是在行文中,將散文句式夾雜在韻文之中,使句式更富有變化。如果不抱任何成見的話,應該說這兩個特點在《旱云賦》中已有充分的展示。先看第一點?！逗翟瀑x》從“遙望白云”入筆,全方位地描繪了旱云的形象:“運清濁之澒洞兮,正重沓而并起。嵬隆崇以崔巍兮,時仿佛而有似。屈卷輪而中天兮,象虎驚與龍駭。相摶據(jù)而俱興兮,妄倚儷而時有。遂積聚而給沓兮,相紛薄而慷慨。若飛翔之從橫兮,揚侯怒而澎濞。正帷布而雷動兮,相擊沖而碎破?；蝰厚欢娜?誠若雨而不墜。陰陽分而不相得兮,更惟貪邪而狼戾。”賈誼通過層層鋪敘,有力地渲染了旱云的囂張氣焰。從表面上看,賈誼關注的對象只是云涌之勢,但由于“旱”是作品的文眼,因此,寫云涌的實質(zhì)是為描述旱情造勢。至此,賈誼猶嫌不足,為進一步渲染旱情的嚴重,又宕開一筆寫道:“終風解而霧散兮,遂陵遲而堵潰?；蛏顫摱]藏兮,爭離而并逝。廓蕩蕩其若滌兮,日炤炤而無穢。隆盛暑而無聊兮,煎砂石而爛渭。湯風至而含熱兮,群生悶滿而愁憒?！比绻f云涌之時還有可能看到降雨帶來的希望的話,那么,風吹云散以后,烈日如火勢必要帶來“煎砂石而爛渭”的惡果。在這里,賈誼展開豐富的想象,通過層層鋪墊和氣氛上的烘托,從不同的側面和角度刻畫了旱云的形象?？梢哉f,這種藝術表現(xiàn)手法是深得散體大賦善于鋪陳的精髓的。再看第二點,韻散相間的寫作手法在《旱云賦》中也時有運用。如賈誼在《旱云賦》的結尾處寫道:“嗟乎!惜旱大劇,何辜于天無恩澤。忍兮嗇夫,何寡德矣!既已生之,不與福矣!來何暴也!去何躁也!孳孳望之,其可悼也?！边@段文字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文中有意識地運用長短句,造成錯落有致之感;二是在韻文中夾帶散文句式,造成一波三折之感。從這兩點中可以看到,《旱云賦》在鋪陳排比方面已初步展示了騷體賦向散體大賦發(fā)展的特征。這說明,賈誼在藝術創(chuàng)造的過程中有了新的藝術追求。這一追求對后來散體大賦的形成有直接的啟示力。綜上所述,賈誼賦具有從騷體賦到漢大賦的演進特征,其賦不但具有上承屈宋、下啟兩漢的重要意義,而且還為散體大賦的“散”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從《吊屈原賦》,中經(jīng)《鵩鳥賦》,再到《旱云賦》,賈誼在摸索中探索“賦”的內(nèi)涵,為漢賦走向成熟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四是擬人化還是擬人化連云港尹灣漢簡《神烏賦》出土是漢賦研究史上的一件大事。自《神烏賦》出土后,許多學者對它進行了研究。如裘錫圭先生指出:“《神烏賦》是一篇基本完整的創(chuàng)作于西漢時代(大約在西漢后期)的佚賦。它的篇幅雖然比不上字數(shù)以千計的那些所謂大賦,但是也不能算短。如果把殘去的字也算在里面,全賦約有六百六十字左右。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它具有獨特的風格,在現(xiàn)存的漢賦里連一篇同類的作品也找不出來?！雹?這一認識大體上道出了《神烏賦》在漢賦發(fā)展史上的地位。從文學發(fā)生學的角度看,任何一部作品都有其發(fā)生的背景,《神烏賦》也不例外。為追溯《神烏賦》的上源,裘錫圭先生指出:“此賦是通篇用擬人手法寫鳥的作品。目前所看到的這類文學作品,以《詩·豳風·鴟鸮》為最早。其次就要數(shù)到此賦了?！雹?從民間故事類型學的角度研究入手,劉樂賢、王志平先生指出:“這一類型的故事,從現(xiàn)有資料看,其源頭可能是《詩經(jīng)》的《鵲巢》,承上啟下的則是《燕子賦》。而《神烏賦》的發(fā)現(xiàn),填補了《鵲巢》到《燕子賦》間的缺環(huán),使這一故事類型的內(nèi)容更為豐富?！雹?0針對這一觀點,譚家健先生反駁道:“有人認為,《神烏賦》這一類型的故事,‘其源頭可能是《詩經(jīng)》的《鵲巢》,承上啟下的則是《燕子賦》’。這一判斷似欠周密。按《詩經(jīng)·召南》之《鵲巢》篇只有‘維鵲有巢,維鳩居之’兩句,沒有故事性、沒有擬人化,算不上寓言。方玉潤《詩經(jīng)原始》說是‘婚禮告廟詞也’。張西堂《詩經(jīng)六論》以為是‘送嫁和親迎的婚姻儀式詩’。陳介白《詩經(jīng)選譯》說:‘詩中鵲巢鳩居,只是詩之取興,比喻女之居男室。鵲善筑巢,故以為此。’總之,該詩不具備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寓言特征,只是選取這一自然現(xiàn)象讓人產(chǎn)生某種聯(lián)想,并沒有批判諷諭的目的,也未能表現(xiàn)出事情的過程和情節(jié),與《神烏賦》似難看成同一類型?！雹?1在探索《神烏賦》的文學上源時,譚家健先生又指出:戰(zhàn)國時期的寓言已出現(xiàn)了禽鳥或禽蟲對話的故事,《莊子》“鴟鸚笑大鵬”的“情節(jié)雖然簡單,但想象奇特,寓言深邃,引起后世無數(shù)文人學士的不斷效法和探究”,另,《戰(zhàn)國策》“鷸蚌相爭”、《淮南子》“鵲巢旁枝”、《說苑》“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鳩以梟徙居不如改聲”等寓言,“雖然思想內(nèi)容和文章體裁與《鴟鸮》、《神烏賦》不同,但在將禽鳥擬人或人格化的形象思維方式上,有著某種內(nèi)在的聯(lián)系”⑤11。這些觀點對于我們研究《神烏賦》的文學上源有著重要的啟迪作用。問題是,在《神烏賦》之前的漢賦作品中,是否可以找到與《神烏賦》品質(zhì)接近的作品呢?我們以為是有的,具體地講,就是賈誼的《鵩鳥賦》?！儿f鳥賦》對《神烏賦》的影響主要有四個方面:其一,在構思上,《鵩鳥賦》采用了擬人化的方式,這一人禽問答的方式對《神烏賦》創(chuàng)造鳥兒問答的方式有直接的啟示力。如《鵬鳥賦》為代言體,《神烏賦》亦為代言體。賈誼是漢初最重要的辭賦家,兩漢辭賦在發(fā)展的過程中與賈誼有莫大的關系,在這樣的背景下,《鵩鳥賦》運用擬人化的手法,對于大量引用先秦、秦漢典籍的《神烏賦》是有啟示作用的。進而言之,在《神烏賦》之前,漢賦具有擬人化特點的作品只有賈誼的《鵩鳥賦》,比較兩者間的異同,我們認為,《神烏賦》鳥兒問答的形式應受到《鵩鳥賦》的影響。其二,在敘事方面,《神烏賦》的敘事結構與《鵩鳥賦》有很大的相似之處。如它們均從交待事件的緣由入筆。《鵩鳥賦》云:“單閼之歲兮,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