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昭墓志與兩宋書

宋若昭墓志與兩宋書

隨著上官萬兒墓的考古發(fā)現(xiàn)，唐代宮廷女性的關(guān)注越來越多。在唐代宮廷官員中，除上官萬兒外，唐代官員還能證明自己的才能。宋若昭被冠以“學士尚宮”之銜,這在兩《唐書》后妃列傳中僅此一見殊為特例,由宋若梓撰、宋若昭注釋的《女論語》一書在中國婦女史和學術(shù)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而宋若昭墓志的發(fā)現(xiàn),無疑可以促進我們對相關(guān)問題的理解。宋若昭墓志近年出土于西安市長安區(qū),志石拓本長寬均52厘米,26行,滿行26字,正書,有方界格(圖一)。謹迻錄并標點志文如下:大唐內(nèi)學士廣平宋氏墓志銘并序從姪朝議郎守中書舍人翰林學士上柱國賜紫金魚袋申錫撰姪女婿朝散大夫行揚州大都督府法曹參軍翰林學士院待詔上柱國賜魚袋徐幼文書有唐內(nèi)學士,字若昭,廣平第五房之孫、贈大理府君諱庭芬之第二女也。春秋六十八,大和戊申歲七月廿七日屬纊于大明宮,就殯于永穆道觀,以其年十一月八日祔葬于萬年縣鳳棲原先塋,禮也。大理之父諱敏,官贈秘書少監(jiān)。秘監(jiān)之父諱仁永,宦止萊州錄事參軍,皆高陽公之胤緒也。徽猷懿,代業(yè)人物,聞于諸父伯仲,故得以撰述。原夫積善之慶,集于大理君,而位不顯于代,固清粹之氣,降鐘女德。府君有五女,咸酷嗜文學,貫穿墳史,約先儒旨要,撰《女論語》廿篇。其發(fā)為詞華,著于翰簡,雖班謝之家,不能過也。貞元四年嘗從先大理客于上黨,節(jié)將李尚書抱真,錄其所著書與所業(yè)之文,列□慰薦。德宗在位,方敦尚辭學,彤管女史之職,尤愛其才,即日降詔,疾徵姊妹五人。傳乘而入,引謁內(nèi)殿。禮榮閑雅,繇是錫以學士之號。時更六朝,代余三紀。后宮嬪御之傳授,四方表奏之典綜,顧問啟付,動成師法。穆宗之在春宮,獨以經(jīng)訓講貫左右。大明繼照,益用加敬。至于危言亮節(jié),密勿匡飭,皆自信于心,不形于外,故不得而知也。廢床之日,贈禭之外,主辦于令弟前太子宮門郎稷,哀敬加于人,葬祭中于禮。山東之風,罔或失墜。用刻貞石,寘于幽壤。銘曰:輝顯吾門,綿屬靈光。宜生德賢,弈代熾昌。不為公侯,亦絅錦裳。全集女師,左右穆皇。履道無跡,出言□□。管是承,青簡流芳。秦原蒼蒼,潏水湯湯。安神于茲,唯□□□。一、關(guān)于宋若昭父祖及宋申錫的出身和地位墓志記載宋若昭為廣平人,然而兩《唐書·后妃傳》載其為貝州清陽人,《元和姓纂》記宋氏世系出自子姓,其中有名的兩支為廣平與弘農(nóng),未見有貝州清陽的記載宋氏在唐代不屬大姓未見有貝州清陽的記載。宋氏在唐代不屬大姓,《云溪友議》卷中《吳門秀》載云安公主出降時,有宮人與才子陸暢唱和,“此篇或謂內(nèi)學宋若蘭、若昭姊妹所作也,宋考功之孫也?！彼慰脊?即唐代著名詩人宋之問,因曾任考功員外郎被稱為“宋考功”,這是最早言宋氏姐妹是宋之問后裔的記載,之后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簽》亦稱乃之問裔孫,清人編《全唐詩》時沿用此說。宋之問為虢州弘農(nóng)人,據(jù)史傳記載,之問后人只有子昌藻,侄若水、若思,其他皆無法考證。先賢對于宋氏姐妹與宋之問之間的關(guān)系進行了討論,從郡望、世代相互時間、家族文化和歷史記憶上來看,說宋氏姐妹為之問后裔頗值得懷疑。關(guān)于宋氏姐妹的郡望,到底是廣平第五房還是貝州清陽呢?史傳載宋若昭父“庭芬,世為儒學”,對于祖以上世系未見記載,今據(jù)墓志知曾祖萊州錄事參軍宋仁永、祖贈秘書少監(jiān)宋敏、父饒州司馬贈大理正宋庭芬,均可補史闕?！巴⒎夷歇氂薏豢山?為民終身”,若昭弟史傳不名,據(jù)志知其為宋稷,前太子宮門郎,若昭葬禮即由其主喪。按照唐代贈官的規(guī)定,宋若昭父祖與弟的得官應(yīng)該是宋氏姐妹被征召入宮后所得封。貝州,北周宣政元年置,隋大業(yè)與唐代天寶年間曾改為清河郡,安史之亂后曾屬魏博鎮(zhèn)。史傳均云若昭姐妹出自貝州,廣平郡望僅見于墓志,志云宋申錫乃若昭從侄,那么從申錫的出身情況分析可能會對若昭的郡望有所了解。《新唐書·宋申錫傳》說申錫“失其何所人”,《舊唐書》本傳只記載了申錫父祖之名諱,對于他的郡望只字未提,志云申錫為廣平人,《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五上》載宋氏著房為“廣平利人”,另有一支為“廣平宋氏”,廣平利人房因宋璟而知名,廣平宋氏條記載簡略緣宋申錫而紀述,那么宋申錫是否就是墓志和《宰相世系表》所講的廣平宋氏呢?劉知幾對唐代郡望濫稱的情況有所描述,“稱袁則飾之陳郡,言杜則系之京邑,姓卯金者咸曰彭城,氏禾女者皆云巨鹿”,表明唐代的郡望已經(jīng)失去了魏晉南北朝時期別士庶的實際功用,成為人人都可以自稱的符號。選擇哪一個郡望,取決于這個郡望在當時的口碑與聲望,一個姓的幾個郡望之間事實上形成了競爭關(guān)系,最終影響最大的那一個將會勝出,于是更多的人會講自己的世系追述到勝出的那個郡望之上,而不管是否符合事實。關(guān)于宋申錫的問題似乎也是如此情況,“廣平宋氏”是不是屬于宋申錫真正的出身已經(jīng)不重要,而只是其個人家族的一個標記,同時為了和正宗的廣平利人房有所區(qū)別,而稱為廣平宋氏。宋若昭墓志對宋氏姐妹的郡望處理采取了同樣的方法,若昭和申錫或許真的為同族,或許因姓氏相同而攀附為同族,總之墓志共同稱他們屬于廣平宋氏是當時制造郡望的結(jié)果,而墓志一般具有蓋棺定論的結(jié)果在志文中這樣書寫,正是時人政治現(xiàn)實的需要。宋若昭、宋申錫均出自寒門,兩者間如果真的是同族的話,在史傳中應(yīng)該有所反映,志文把兩者比附為族人,不僅僅出于塑造郡望的社會風潮,而且和他們所處的政治地位是相關(guān)的。宋氏姐妹處于深宮之內(nèi),唯一的親弟無法依靠,申錫進士出身在朝廷亦需要援引幫助,彼此之間的共同需要把他們連接在一起,而成為族人無疑是其中最可行的方法,我們懷疑申錫一步步拜相的后面亦有著宋氏姐妹的身影。既然宋若昭墓志中的廣平郡望是構(gòu)建的,那么史傳中記載的貝州清陽是否是其實際的出身呢?根據(jù)若昭姐妹成長的環(huán)境來分析,貝州清陽是符合實際情況的,且和宋氏姐妹早年隨父親課于上黨的地理交通結(jié)構(gòu)相一致。若昭墓志由從姪宋申錫撰文,姪女婿徐幼文書,申錫署銜為翰林學士,徐幼文為翰林學士院待詔。宋申錫文宗時拜相,兩《唐書》有傳,撰有《大唐故文安公主墓志銘并序》與《義成軍節(jié)度鄭滑潁等州觀察處置等使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徒使持節(jié)滑州諸軍事兼滑州刺史御史大夫上柱國隴西縣開國公食邑一千八百戶李公(聽)德政碑銘并序》;徐幼文史傳無載。翰林學士以文詞為主,草擬詔書、內(nèi)參議政,除此之外還經(jīng)常奉詔撰寫碑銘;翰林學士院待詔主要在翰林院謄寫公文,另外還多為皇室成員、內(nèi)廷人員和高官顯貴書寫墓志,這在近些年出土的石刻材料中多有發(fā)現(xiàn)。尤其是翰林學士撰文、翰林待詔書寫墓志的志主,身份都非比尋常,宋若昭的墓志由申錫撰、徐幼文書亦符合這種情況,規(guī)格是很高的。而且他們與若昭是親屬關(guān)系,兩方面的原因使得他們分別為若昭墓志撰文和書寫,在當時看來是多種考慮綜合的結(jié)果。二、永穆公主宅和永穆公主宅史傳載宋若昭卒于寶歷初年(825年),享年五十歲左右。志云:“春秋六十八,大和戊申歲七月廿七日屬纊于大明宮,就殯于永穆道觀,以其年十一月八日祔葬于萬年縣鳳棲原先塋,禮也”,應(yīng)以墓志為準。大和戊申為大和二年(828年),據(jù)此知若昭當生于上元二年(761年),而其葬地記載對于確定若昭的家族墓葬所在提供了珍貴的線索。關(guān)于宋氏五姐妹的生年,高世瑜認為是760～775年之間,郭麗推斷大約在代宗寶應(yīng)元年(761年)至永泰元年(765年)之間,兩人主要是從宋氏姐妹貞元四年入宮的年齡來判斷的,高文認為入宮時五姐妹年齡在13～28歲之間,郭文指出當在20～25歲之間,根據(jù)一般的生育規(guī)律五姐妹出生在10年左右比較可信,若昭入宮時已經(jīng)28歲,故此我們推測宋氏姐妹入宮時當在20歲至31歲之間,則五姐妹生年當在753～764年之間,在此時間段里面五姐妹中最小一人亦已笄年了。若昭卒于大明宮,然后殯于永穆道觀內(nèi)。永穆道觀,乃玄宗女永穆公主舍宅為觀。長安城平康坊內(nèi)有“(萬安觀)天寶七載永穆公主出家,舍宅置觀。其地西南隅本梁國公姚元崇宅,次東即太平公主宅,其后敕賜安西都護郭虔瓘,后悉并為觀?！痹谖靼脖植貐未蠓馈堕L安圖》殘石上平康坊內(nèi)沒有萬安觀,也沒有姚崇宅與太平公主宅,《長安志》還記載了姚崇宅與太平公主宅在興寧坊內(nèi),且二宅相互位置、方位與平康坊內(nèi)基本相同,可知《長安志》對平康坊與興寧坊的記載有所躥誤,而永穆公主宅有可能是坐落在興寧坊內(nèi)的?！豆胖臼A續(xù)編》載京兆府涇陽縣主簿王岐,于貞元十九年終于萬年縣興寧里永穆觀之北院,據(jù)其志祖繇尚永穆公主(玄宗長女)知該院應(yīng)該是永穆公主之宅邸,天寶七載舍宅置觀,故此可知興寧坊的永穆觀,才是永穆公主出家前的宅邸。至于《長安志》所言的萬安觀,有可能是玄宗另一女萬安公主的宅邸,“萬安公主,天寶時為道士”,永穆與萬安均為玄宗女共同信道一并舍宅置觀,后人把她們的寺觀名稱位置相混是很有可能的。永穆道觀位于興寧坊,從長安城的布局來看,若昭卒后就殯于此是比較合理的,同時似乎也說明了若昭與道教之間有著比較密切的關(guān)系。若昭大和二年七月卒,在永穆道觀就殯了三個多月,此時永穆道觀觀主為能去塵,志文雖沒有記載,但相信在這段時間里一定有系列祭奠活動在這里舉行。《舊唐書》卷五二《后妃下·女學士尚宮宋氏》:“父庭芬,世為儒學,至庭芬有詞藻。生五女,皆聰惠,庭芬始教以經(jīng)藝,既而課為詩賦,年未及笄,皆能屬文。”宋氏姐妹“固清粹之氣,降鐘女德”,長曰若莘,次曰若昭、若倫、若憲、若荀,宋若梓作為長姐教導諸妹,其中“若莘與若昭文尤淡麗,性復貞素閑雅,不尚紛華之飾”,志與傳合。宋氏姐妹雖然出身素族,但在其父耳濡目染之下,“咸酷嗜文學,貫穿墳史”,宋氏姐妹先學儒后學文,為她們后來的人生道路奠定了基礎(chǔ)。志云:“約先儒旨要,撰《女論語》廿篇?！薄杜撜Z》乃宋若莘模仿《論語》撰寫而成,若昭又為之注釋,書成廣為流行。對于《女論語》一書墓志沒有說明具體是何人所撰,只說是五姐妹的共同成果,與兩《唐書》記載稍有差異。對于《女論語》的作者學界歷來皆有爭議,甚至日本學者山崎純一還認為是后人托名之作,我們以為史傳記載不誤,據(jù)墓志書寫方式來看亦可成立,不過史傳記載《女論語》為十篇,志云“廿篇”,傳世文獻中的“十”字可能是“廿”字形近而誤。對于《女論語》的評介,“以韋逞母宣文君宋氏代仲尼,以曹大家等代顏、閔,其間問答,悉以婦道所尚”,志云“發(fā)為詞華,著于翰簡,雖班謝之家,不能過也”,墓志與史傳在遣詞造句上殊途同歸,都說明了《女論語》在當時具有的影響力。宋氏五姐妹的傳奇色彩在當時有很高的知名度,王建《宋氏五女》詩云:“五女誓終養(yǎng),貞孝內(nèi)自持。兔絲自縈紆,不上青松枝。晨昏在親傍,閑則讀書詩。自得圣人心,不因儒者知。少年絕音華,貴絕父母詞。素釵垂兩髦,短窄古時衣。行成聞四方,征詔環(huán)佩隨。同時入皇宮,聯(lián)影步玉墀。鄉(xiāng)中尚其風,重為修茅茨。圣朝有良史,將此為女師?！蓖踅ù嗽妼λ问辖忝玫纳阶髁诵蜗蟮恼f明,宋氏姐妹嘗白父母,誓不從人,可能具有某種隱約的女性意識,但這種意識不是自然顯現(xiàn)的,而是隱藏在龐大的文化壓力之下。她們不只是不結(jié)婚,而且具有和男性一樣的人生追求,有意思的是她們雖自己不婚卻寫作了《女論語》一書來規(guī)范女教,闡述傳統(tǒng)意識中的婦女準則。宋氏姐妹自幼誓不從人,而“欲以學名家,家亦不欲與寒鄉(xiāng)凡裔為姻對,聽其學”,在當時以文名于天下。據(jù)志文,貞元四年(788年)宋氏姐妹隨父庭芬“客于上黨,節(jié)將李尚書抱真,錄其所著書與所業(yè)之文,列□慰薦”。李抱真,時為昭義節(jié)度使。昭義節(jié)度,大歷時領(lǐng)相衛(wèi)貝邢洺磁六州,后因藩鎮(zhèn)割據(jù),到德宗時改領(lǐng)澤潞沁邢洺磁六州,此時若昭家鄉(xiāng)貝州已不在昭義節(jié)度范圍之內(nèi),但李抱真曾在河北任職多年,在朝野具有重要的影響力,所以宋氏父女方課于上黨謁見抱真,抱真看到宋氏姐妹所著之書與文稿后,感知德宗“躬勤庶務(wù),寤寐以之,乃命女子之知書可付信者,省奏中宮”,乃表薦以聞于上。志文中的“著書”指的應(yīng)是《女論語》一書,據(jù)此可知若昭姐妹入宮前已經(jīng)完成了此書,所以德宗“方敦尚辭學,彤管女史之職,尤愛其才,即日降詔,疾徵姊妹五人”。《女論語》最遲在貞元四年已經(jīng)完成,時若昭28歲,若梓約31歲,按照她們的年齡來看共同完成此書是有可能的。宋氏姐妹“傳乘而入,引謁內(nèi)殿”,見到五姐妹之后,德宗“禮樂閑雅,高其風操”,對宋氏姐妹不以宮妾侍之,而呼以“學士先生”。自貞元七年后,宮中記注簿籍之事由若梓執(zhí)掌,元和末若梓卒,追贈河內(nèi)郡君。唐代有外命婦之制,文武一品及國公母、妻封國夫人,三品以上母、妻封郡夫人,四品母、妻封郡君,五品母、妻封縣君。“凡外婦人不因夫及子號別加邑號,夫人云某品郡君、某縣君鄉(xiāng)君、并準此。”若梓參掌機密、著述詞章,甚至夜半時德宗還向其傳授詩經(jīng)等篇章,深受德宗的信任與賞識。若梓卒后,若昭代其姊職司,若昭為人練達,歷六帝四十余年,尤其在憲、穆、敬三帝時,“皆呼為先生,六宮嬪媛、諸王、公主、駙馬皆師之,為之致敬。”穆宗居東宮之時,若昭曾為其講解經(jīng)訓,兩人關(guān)系非比尋常,元和十五年十二月戊寅穆宗拜若昭為尚宮。唐代宮官分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六尚,尚宮是六尚的總管機構(gòu),涉及后宮中的諸多權(quán)限,“掌導引中宮,總司記、司言、司簿、司闈四司之官屬。凡六尚書物出納文簿,皆印署之。”在唐代政事中,經(jīng)?？梢钥吹缴袑m的影子。太宗高宗時期,尚宮經(jīng)常代表皇帝出宮慰問重臣家屬,甚至可以住宿在大臣家里;武后、玄宗、代宗時亦有此舉,另外還派遣尚宮調(diào)解大臣的家庭糾紛。尚宮的活動已不局限于宮闈,而是擴展到了宮外充當皇帝使者的角色,在政治局面中發(fā)揮著無形的作用。草擬詔令、宰臣任命、帝王決策中常?？梢钥吹缴袑m的影子,在近些年大量的唐代碑志材料中不乏尚宮墓志的發(fā)現(xiàn),通過對所有唐代尚宮墓志的分析,也許會促進我們對若昭姐妹的認識。若昭任尚宮位二十余年,“危言亮節(jié),密勿匡飭,皆自信于心,不形于外”,成為當時權(quán)傾內(nèi)廷的重要人物。寶歷元年,宋若昭得封梁國夫人。梁國夫人乃外命婦最高封號,玄宗時楊貴妃三姐妹榮寵一時,亦不過得封國夫人而已。若梓被贈封為郡君,若昭被封梁國夫人,說明了宋氏姐妹在宮廷中的地位與影響進一步提高,贈爵亦相應(yīng)提升。志云:“廢床之日,贈禭之外。”若昭卒后,朝廷給予很高的禮遇,《唐會要》專載此事:“奉敕令所司供鹵簿,準故事,只合給儀仗,詔以鼓吹賜之?！眱?nèi)外命婦卒后,除了享受相應(yīng)級別的葬具與葬儀外,還有相應(yīng)的鹵簿,而鼓吹主要由太常寺掌管,對其使用有著嚴格規(guī)定:“凡大駕行幸,鹵簿則分前、后二部以統(tǒng)之。法駕則三分減一,小駕則減大駕之半?；侍?、皇后出,則如小駕之制。凡皇太子鼓吹亦有前、后二部。親王以下,亦各有差。”若昭按照規(guī)制葬禮是不能使用鼓吹的,武德六年平陽公主葬禮詔加鼓吹,太常奏不合慣例,高祖為彰顯平陽公主殊勛特加用之。中宗時韋后曾上言,“自妃主及五品以上母妻,并不因夫子封者,請自今婚葬之日,特給鼓吹。宮官準此。”左臺御史唐紹上疏駁議,認為鼓吹本為軍樂,不得結(jié)于閨闈,最后的結(jié)果是,“婚葬鹵簿,據(jù)散官封至一品、事職官正員三品并駙馬都尉,許隨事量給,余一切權(quán)停。”從相關(guān)規(guī)定可知鹵簿鼓吹在女性中只有在皇太后、皇后等后妃特殊人群中才可以使用,其他女性在葬禮中使用鹵簿鼓吹是特殊恩遇,除平陽公主外只有玄宗時期的衛(wèi)國夫人王氏卒后使用,而若昭在葬禮上被允許使用鼓吹則顯示著她特殊的身份與地位。若昭入后妃傳,說明了宋氏姐妹的身份特征,在其葬禮中的高規(guī)格禮遇有所逾制,這也和若昭善于為人處世有著重要的關(guān)系。若昭之后,若憲繼為尚宮代司宮籍,文宗“以若憲善屬辭,粹論議,尤禮之”。大和中,神策中尉王守澄用事,委信鄭注、李訓等人弄權(quán),時相國李宗閔與之不和,故九年六月李訓等尋機奏貶宗閔為明州刺史。后李訓等人又構(gòu)宗閔為吏部侍郎時,曾通過駙馬都尉沈立義賄賂若憲與樞密使楊承和謀求宰相之位,七月時宗閔再貶,而若憲先被幽于外第,后被賜死,其弟侄等家屬連坐者達十三人皆流放嶺南,志文提及的徐幼文亦在流放之中。若憲為文宗所重,從當時的政治風氣和若憲所處之地位來看,她在文宗面前為宗閔美言,宗閔得其助力是完全可能的。宋氏姐妹在宮中數(shù)十年,又身處高位,平素定與大臣結(jié)交來往,故此才會被政敵抓住把柄。另外還有一事值得引起重視,大和五年時王守澄等人誣陷宋申錫與彰王謀不軌,三月彰王被貶巢縣公,申錫為開州司馬,到了七年五月申錫被賜死。接著就發(fā)生了李訓等人陷若憲與宗閔結(jié)交之事。在史傳中未見宋氏姐妹與申錫的關(guān)系記載,今據(jù)墓志知為姑侄,我們懷疑若憲的境遇是申錫一事的延續(xù),后妃援以為助的最重要人員當是其親族,申錫在當時處于政治漩渦當中,與皇帝宦官之間的關(guān)系錯綜復雜,那么若憲不可避免地會牽涉其中。至此,宋氏姐妹寵領(lǐng)宮廷的時代徹底結(jié)束,而宋氏家族亦隨之衰敗。關(guān)于宋氏姐妹中的另外二人若倫、若荀,墓志與史傳均記載不詳,只云其早卒,有些學者認為她們卒于入宮前,從志文可知其當是入宮不久就亡故了?！蹲贩馑稳羧A》:“三英粲兮,皆在選中。”似乎說明當時入宮的只有姐妹三人,我們知道宋氏姐妹若梓、若昭、若憲先后繼任尚宮,執(zhí)掌宮闈要務(wù),在當時有著重要的影響力;而史傳說若倫若荀“早卒”,早卒多指享年不永非正常亡故,所以我們以為當時應(yīng)是五姐妹一起入宮的。若倫和若荀進宮不久即去世,未在宮中擔任職務(wù),除《唐詩紀事》留下若荀一首應(yīng)制詩之外,未曾留下其他著述。由若梓若昭共同完成的《女論語》一書,從宋代開始越來越多的文獻記載其作者為若昭,尤以明清為甚?！杜撜Z》問世后很長時間里似乎為人不知,到了明末時由于王相編輯女教四書時選入此書并為之箋注,世稱“女四書”而廣為流傳?！杜撜Z》文字通俗易懂,而且講述的都是平常人家的生活,貼近大眾適合廣大文化不高的女性,尤其對女性啟蒙教育有著很好的作用,而這正與宋氏姐妹成長的經(jīng)歷環(huán)境相一致。《全唐文》收有若昭所撰《牛應(yīng)貞傳》一文,《全唐詩》亦收錄有若昭《奉和御制麟德殿宴百僚應(yīng)制》詩:“垂衣臨八極,肅穆四門通。自是無為化,非關(guān)輔弼功。修文招隱伏,尚武殄妖兇。德炳韶光熾,恩沾雨露濃。衣冠陪御宴,禮樂盛朝宗。萬壽稱觴舉,千年信一同。”若昭這首《奉和御制麟德殿宴百僚應(yīng)制》在應(yīng)制詩格式化與符號化的寫作模式中,文辭工整,格律清麗,在形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