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鏈》主題的再討論

項鏈主題的再討論摘 要：對莫泊桑項鏈的主題歷來存在著不同的觀點，本文在分析了“諷刺說”和“褒揚說”的基礎(chǔ)上提出了自己對這篇小說的主題的理解：作者通過瑪?shù)贍柕碌谋瘎?，表現(xiàn)了小人物對命運的抗爭和毀滅，表達了作者對他們在命運面前無能為力的境遇的深深同情。關(guān)鍵詞：項鏈 主題 命運莫泊桑的項鏈是我國讀者最為熟悉的外國文學名著之一，也是外國文學中被評介、賞析最多的短篇小說之一。長期以來其主題幾乎被欽定為諷刺了小資產(chǎn)階級虛榮心，揭露了資本主義腐朽思想的危害性，而將小說視為“一掛項鏈毀了一個家，毀了一個人青春和美麗” 的悲劇。但同時對這一主題的爭鳴卻一直未斷，有論者將其主題定義為“金錢和人格的較量”，認為瑪?shù)贍柕率恰白非笕烁褡饑馈钡摹皠倮摺?；也有論者將瑪?shù)贍柕乱暈橛伞板e位到復(fù)位的女性”，而丟失項鏈是“拯救”了瑪?shù)贍柕?，使瑪?shù)贍柕鲁蔀椤盀榱嗣鞔_的目標而一步步攀登奮斗的女性”、成了“由外在美到內(nèi)在精神美的女性”；更有論者將項鏈定義為“一曲誠摯相愛的頌歌”，認為“丟項鏈的不幸反倒成全了盧瓦澤爾夫人”，使他們懂得了“擁有真心實意始終愛她的丈夫應(yīng)該算是最大的幸事?！边@些觀點均認為瑪?shù)贍柕虏⒎潜瘎∪宋铮Y(jié)局也非悲劇性的，瑪?shù)贍柕陆璧降捻楁滊m是假的，而她用十年的艱辛換來得卻是“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是真的”、“每一顆都是真實的”。這兩種觀點似乎對立的分析者都抓住了分析這篇小說主題的關(guān)鍵：小說作者對主人公瑪?shù)贍柕碌膽B(tài)度。也正是從作者對主人公的態(tài)度這一點上可以把這些分析大致分成兩類，即“諷刺說”和“褒揚說”。但這兩類分析都有一個共同的偏頗之處：他們都以道德評判作為分析的切入點，不同的是“諷刺說”用道德標準衡量丟項鏈前的瑪?shù)贍柕?，而“褒揚說”則以道德標準衡量丟項鏈后的瑪?shù)聽柕?。所以前者只看到她的“夢想”，認為她是“羨慕上流社會、追求虛榮” 的小資產(chǎn)階級典型，后者只看到她的“英雄氣概”而將她視為“追求人格尊嚴的勝利者”或“由誠實勞動導(dǎo)致復(fù)位并最終找到自我的女性” ；前者認為作者是諷刺瑪?shù)聽柕拢笳哒J為作者是褒揚瑪?shù)贍柕?。我認為前者對主人公過于貶低，而后者則過于拔高，都是理解上的一種錯位。不可否認丟項鏈是馬蒂爾德人生的轉(zhuǎn)折點，畢竟生活能改變?nèi)?，丟項鏈前后的瑪?shù)贍柕率遣煌?。但同樣不可否認，人的性格是有延續(xù)性的，變之前是變之后的基礎(chǔ)，變之后是變之前的發(fā)展和延伸，雖有“脫胎換骨”的變化，特別是在文學作品中，但這種變化絕非一朝一夕所能發(fā)生的。在丟項鏈和決定陪項鏈的一周之內(nèi)，馬蒂爾德是不會有這種巨大的人格的變化的。其實馬蒂爾德的性格前后是一致的，確如“褒揚說”者分析到瑪?shù)贍柕碌谋举|(zhì)是“善良、誠實、質(zhì)樸”的，面對丟失項鏈的災(zāi)難她“卻從沒有過不良的念頭，如賴著不還，買個假的還上，逃之夭夭或靠墮落還債等等”，然而這些品格在丟項鏈前瑪?shù)贍柕乱部隙ㄊ蔷邆涞?，如要說是丟項鏈使她突然具備了這些品格，顯然是不符合生活邏輯的，只是“諷刺說”者沒有注意到這些。而“諷刺說”者注重的她性格中的“愛慕虛榮”等不過只是在丟項鏈前表現(xiàn)的較為充分，但后期的瑪?shù)贍柕乱餐瑯泳哂腥绱说男愿裉卣?，如丟了項鏈后她先寫信說“正在修理”，然后另買一件；在她還項鏈時仍未說明，只是擔心佛萊思節(jié)夫人發(fā)現(xiàn)是件代替品，這正是“虛榮心”的表現(xiàn)，其實她這時完全可以如實相告的；即使當她“懂得了窮人的艱難生活”時，還不時“一個人坐在窗前，就回想其當年那個舞會”，當然這還是“夢想”即所謂的“愛慕虛榮”。只不過當項鏈沒丟時，她作為中層社會，做的自然是上層社會的夢，而丟了項鏈后，她落入下層社會中，做的也就自然是中層社會的夢了，只是這時的瑪?shù)贍柕麻e時間少了，夢也便做得少而已。既然主人公瑪?shù)贍柕碌男愿裨趤G失項鏈前后是一致的，作者莫泊桑就沒有諷刺或褒揚瑪?shù)贍柕?，即沒有做任何道德評判的意味。一方面，他絕沒有因為瑪?shù)贍柕掠小皦粝搿倍S刺她。我們應(yīng)該承認人有“夢想”即有欲望，是合乎人性的、是無可厚非的，即就是有些“夢想”的內(nèi)容是錯誤的、甚至是不道德的，也不應(yīng)該受到過多的譴責，因為那只是夢想，只要不付諸行動就不會對社會、對他人造成任何危害。何況瑪?shù)贍柕碌摹皦粝搿币膊贿^是“讓一個有錢的體面人認識她、了解她、愛她、娶她”，“過高雅和奢華的生活”而已，這一向往更好的生活的夢想是完全合乎人性、合乎情理。顯然用我們潛意識中仍存在著的“狠批私字一閃念”式的泛道德要求，來猜測和理解莫泊桑寫作此文的意圖是我們解讀這篇小說的的一個誤區(qū)。另一方面，莫泊桑也絕非要用丟項鏈這件事來突出瑪?shù)贍柕隆吧屏?、誠實、質(zhì)樸”的品行，用十年的艱苦生活來“磨練她全新的人生態(tài)度”讓她成為“一個變得很美好很可愛的女性形象”；更非要用十年的艱苦生活來寫出“一曲誠摯愛情的頌歌”（真摯的愛只有勞動人民才會有這怕又是我們的一個思想誤區(qū)）。我們看到，十年的艱苦生活使馬蒂爾德由一個“美麗動人”的姑娘變成了“一個貧苦人家的粗壯耐勞的婦女”，“她那粉嫩的手指”被“磨粗”了，她青春的容顏消失了，十年的艱苦生活使她由一個充滿天真“夢想”、“講究打扮”、心理細膩的少婦變成了“胡亂得挽著頭發(fā)，歪斜的系著裙子，露著一雙通紅的手，高聲大氣的說話”的中年婦女；路瓦澤爾也由一個可以上戲院、同朋友一起外出旅游、打獵的年輕人，變成了整日在債務(wù)的重壓下，為了“五個銅子一頁的書稿”而每晚勞累到深夜的中年男子；他們的生活由有一個“小女仆”、有“好香的肉湯”的中產(chǎn)家庭，變成了“爭價錢，受嘲罵，一個銅子一個銅子的節(jié)省”錢還債的艱難境地，如果拋開道德說教，任誰也難說這是“成全”，是“拯救”了他們。人生來并不是為了受苦，物質(zhì)的享受并沒有錯，莫泊桑無意用瑪?shù)贍柕聛硭茉煲粋€“安貧樂道”的道德典范。拋開道德評判的偏見，我們不得不承認不管對瑪?shù)贍柕逻€是她的家庭來說，丟項鏈無論如何都是悲劇性的事件，十年艱苦的生活以及給他們造成的變化是他們，或任何人都不愿意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顯然，我們應(yīng)該看到作者對瑪?shù)贍柕录炔皇侵S刺，也不是褒揚，因而無論是“諷刺說”還是“褒揚說”顯然對項鏈的主題理解有不當?shù)牡胤健Ｄ敲次覀冊撊绾卫斫忭楁湹闹黝}呢？如果去掉道德評價，不從瑪?shù)贍柕滤^的“虛榮心”上找發(fā)生在她身上的悲劇根源，那么這悲劇的根源有在何處呢？分析一篇作品主題的最主要的或者說唯一的依據(jù)就是文本，仔細閱讀這篇小說，我們會發(fā)現(xiàn)，在小說中還有一個常被我們忽略的“角色”命運，它才是這出悲劇的導(dǎo)演。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這篇小說的主題：作者通過瑪?shù)贍柕碌谋瘎。憩F(xiàn)了小人物對命運的抗爭和毀滅，表達了作者對他們在命運面前無能為力的境遇的深深同情。小說的第一部分是整個情節(jié)發(fā)展的基礎(chǔ)。這一部分突出了瑪?shù)贍柕碌膲粝?，主要寫了瑪?shù)贍柕鹿诺洹⒕?、珍奇、華麗的夢境與寒傖、黯然、破舊、粗陋的現(xiàn)實之間的反差，而這一矛盾的造成則是由于“命運的差錯”。從個人品質(zhì)上說瑪?shù)贍柕戮邆淞艘磺羞M入上流社會的條件“美麗、豐韻、嬌媚”、“天生的聰明、優(yōu)美的資質(zhì)、溫柔的性格”，而且在她的生活中也有像她一樣的姑娘進入上流社會的實例從作品的第一句“她也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姑娘”中突兀的“也”字可知，但不公平的命運卻又讓她缺少進入上流社會的通行證金錢。一方面夢境與現(xiàn)實的反差是如此巨大，另一方面現(xiàn)實與夢境又似乎只有一步之遙，于是她便處在極度的渴望之中，夢境至于她正如希臘神話中的坦塔羅斯（Tantalus）之與水一樣，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命運就是這樣折磨著小人物，這是命運第一次對主人公的捉弄。若到此為止，瑪?shù)贍柕伦鳛橐粋€誠實、質(zhì)樸的女子，她會在這矛盾和痛苦中終其一生，時間的流失也許會漸漸磨滅她的夢想?！叭欢保ㄗ髡呤褂眠@個詞開始第二部分），命運似乎垂顧了她，讓她有了展現(xiàn)自己、實現(xiàn)夢想的機會。她抓住了這個機會，她成功了，“盧瓦澤爾夫人得到了成功，她比所有的女賓都漂亮、高雅、迷人” 應(yīng)該說這是預(yù)料中的事，她本有這樣的個人品質(zhì)?！八兆碛诔晒Φ墓鈽s”，陶醉于“幸福的云霧里”，而不知不覺中厄運已降臨在她頭上，簡直可以說她已陷入命運設(shè)計好的圈套之中，項鏈幾乎可以說是命運捉弄她的道具，引誘她的誘餌沒有項鏈她便沒有成功、沒有光榮，可有了項鏈她卻幾乎斷送了自己和丈夫一生的幸福。這又是一巨大的反差，而造成這一反差的原因只能是命運，這是命運第二次對主人公的捉弄。用十年的艱辛和幾乎一生的幸福作為她本該得到的一個晚上的成功和光榮的代價，命運對他們也太殘酷了。但他們沒有屈服于命運，而是表現(xiàn)出了“英雄氣概”，以人的尊嚴來與厄運抗爭，用他們十年的青春、用他們一生的幸福，經(jīng)受住了厄運，戰(zhàn)勝了命運的打擊他們還清了債務(wù)，他們似乎可以安心地面對生活了。然而，命運再次捉弄了他們項鏈是假的。他們原本可以不必失去這一切、不必承受這一切，他們十年的艱辛付出、他們痛苦的抗爭都成了無意義無價值的，這才是命運最惡毒的一筆：它讓你在以為達到目的時，卻發(fā)現(xiàn)根本就沒有目的；讓你以為你以經(jīng)贏了時，卻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對手、沒有比賽！也只有從這個角度來理解，才能體會出作者獨具匠心的絕妙安排，這樣的安排不僅使小說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結(jié)尾，使情節(jié)發(fā)展有了大的跌宕，更淋漓盡致的展現(xiàn)了命運對主人公的捉弄，寫出了小人物在命運面前無能為力，從而給人不盡的回味和思索。再回頭看文中這段感嘆： “倘若當時沒有丟掉那掛項鏈，她現(xiàn)在是怎樣的一個境況呢？誰知道呢？誰知道呢？人生多么奇怪，多么變化無常啊，極細小的一件事可以敗壞你，也可以成全你！”我們此時的感受恐怕要更多、更深，甚至會感到那位騎著瘦馬與綿羊、與風車作戰(zhàn)的老騎士的幾分悲涼，也就更能夠體會到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