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憶哭窮豈能無視共同隱私？

1、    阿憶哭窮豈能無視共同隱私？李紹章【學科分類】民法總則【關鍵詞】阿憶；共同隱私【寫作年份】2006年【正文】     土生阿耿法治夜話系列網(wǎng)文：      阿憶哭窮豈能無視共同隱私？      土生阿耿（上海政法學院法律系）      近日，北京大學副教授、實話實說前主持人阿憶撰寫博客文章無腦人，請你給俺指條出路，讓俺們都照著去走，披露了他的工資單。此文引起了網(wǎng)友極大的反響，據(jù)說短短5天時間

2、內(nèi)點擊率近80萬，評論達3000條，充滿指責與非議。      很佩服阿憶的勇氣。能夠借助網(wǎng)絡這一公開、迅捷的媒介，敢于把自己的高校工資收入公布于眾，這在礙于面子的大學教師群體里實在少見。“財大氣粗”的傳統(tǒng)社交空氣仍然彌漫于現(xiàn)代人際縫隙，在這種文化氛圍下，財小則氣細。于是，相當一部分人的思維很可能就是，越是工資收入低，越不想希望地球人都知道這一尷尬財產(chǎn)狀況。而作為一位北京大學的副教授，月工資收入4786元，這一收入結果，從表面上看確實與其高級職稱及其所供職的高校品牌不大協(xié)調，甚至可以說略顯低微。于是，阿憶能夠做到“財小氣粗”，坦誠暴露自己覺得委屈的工資收

3、入，著實惹人豎指贊嘆。      但網(wǎng)友之所以對阿憶哭窮給予如此密切關注，關鍵原因絕不僅在于此。事實上，有心人早已把注意力和想象力轉移到了阿憶的叫窮動機上了。這又翻出了那個老生常談的舊話題，即教授走穴。對此，不少人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甚至能夠異口同聲地直指教授，譴責他們不潛心于教學科研而忙于四處跑動、走穴賺錢。而阿憶也恰巧有走穴的“不良記錄”，這里做嘉賓，那里當主持，這些撈取外快的“把柄”被抨擊者牢牢抓在手里。這簡直成了千夫所指，阿憶的辯解也顯得蒼白無力。于是，阿憶的叫窮并沒換來頂點憐憫，也沒有激起同行的多少聲援，反而群起而攻之，招致罵聲一片。因為邏

4、輯似乎很簡單，既然阿憶走穴早就被人痛斥為“北大最無恥的副教授”，那么，此時他拋出來的這篇哭窮文論，也難免讓人覺得是在為自己的走穴袒護。而阿憶本人也聲稱“不走穴是活不下去的”，這無疑應驗了網(wǎng)友們的猜疑。更為滑稽的是，這邊是阿憶在叫窮，那邊又是揭發(fā)者質問他的現(xiàn)有財富來源?？梢酝茢?，阿憶盡管在聲嘶力竭地抱怨工資低，但事實上他并不是一個窮光蛋。之所以敢于泄露自己的工資秘密，之所以不擔心別人笑話他貧窮，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即是阿憶并不真窮?；蛟S正是因為有了一定的財富底氣，才甘心把工資看扁，同時又能夠為走穴尋找一條美麗的借口。      其實，對于教授走穴，不應一棍子

5、打死。如果能夠在圓滿完成本職工作的前提下，利于業(yè)余時間發(fā)揮所長，將知識轉化為財富，轉化為對社會、對民眾有益的生產(chǎn)力，也是應該允許甚至是鼓勵的。譴責走穴，應該針對那些忘記本行或者把本職工作視為副業(yè)的為師者。更何況，對那些確實窮得連生存之計都難以維持或者體面維持的人，適當?shù)刈哐ㄒ彩强梢岳斫獾?。但問題是，阿憶究竟有沒有淪落到了這一地步？他在走穴之前有沒有完成學校規(guī)定的教學科研任務？后者我無意訪問檢索，但僅就前者來說，4786元的工資收入，其實在我看來并不算低。正如有人所指責的，如果這也算窮，那么，廣大低收入階層又到那里去抱怨呢？不必說與廣大的下崗失業(yè)工人、貧苦農(nóng)民相比，單是與阿憶同一單位共事的月工資

6、2000元左右的講師和助教相比，他那份工資也算高收入了。      可以這樣說句或許許多同行都不愿意聽的話，為人師者，既然上了這條路，選擇了這份職業(yè)，就應該耐得住寂寞，甘于接受清貧的生活，何況現(xiàn)在的大學教師收入與過去相比，已經(jīng)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即便教師職業(yè)果真如同有人抱怨的那樣貧苦，但蹲在這個崗位上的人理應對其當初的這一選擇付出如此的境遇代價。假如不學無術、對待學生毫不負責，教書育人的責任怠于履行，那么即便工資再高，也難以說有多么光彩，反倒是顯得丟人現(xiàn)眼；假如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出色完成教學科研任務，教書得力、育人有功，那么即便工資再低，也未必感到卑

7、微，反而覺得是一份榮耀。國家法律和政策也多有提高教師待遇的規(guī)定和行動，那是政府和人民在尊師重教。但作為教師自身，我們不必非要用“師魂”規(guī)律自己，但起碼的職業(yè)素養(yǎng)至少應該滲透于心脾，形影不離。      話又說回來，每個人的價值觀不同，“活法”有別，對于阿憶公布自己工資的做法，我也很能理解。叫窮也好，炒作也罷，都是個人言論自由與行為自由。也許阿憶也是出于一份好意，想借此行動來讓社會了解一下教師收入狀況，以推動教師待遇改革。然而，作為一名研習法學者，我卻想到了阿憶哭窮所犯下的一個或許容易被人忽視的錯誤。因為阿憶在公開自己工資的同時，也把北京大學副教授級別同事

8、的工資狀況也給披露了。那么，我不禁要提問了，阿憶在公布工資收入信息之前，有沒有征得其他同事的許可？如果沒有經(jīng)過關聯(lián)同事的同意，就擅自透露與有連帶關系之他人的工資信息，這豈不等于侵犯人家隱私權了？因為隱私權是自然人對隱私信息享有的一項重要人格權，而工資收入信息屬于隱私信息，并非每一個人都愿意向他人透露自己的財產(chǎn)狀況。透露什么信息、向誰透露信息、何時透露信息，怎樣透露信息，這都是人們行使隱私權的具體內(nèi)容。在沒有授權他人對外公布這些隱私信息時，有人擅自將該信息加以披露，其實就是一種隱私侵權行為。      有人或許要質疑，阿憶在博客上公開的是自己的工資狀況，只

9、是說明他在行使自己的隱私權，與他人隱私權有何相干？這一疑問不無道理，因為傳統(tǒng)的隱私權教科書上告訴我們的就是個人隱私權或者獨有隱私權?？墒?，在市民社會生活中，還大量地存在一種情形，那就是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自然人對同一隱私信息共同享有隱私權，這就是所謂“共同隱私”。共同隱私，在民法學界關注甚少，成文的研究成果極為罕見。但在現(xiàn)實民事實踐中，又多有體現(xiàn)。我以為，共同隱私通常發(fā)生于具有關聯(lián)關系或者連帶關系的當事人之間。這里關聯(lián)關系或者連帶關系主要是指行為關聯(lián)、身份關聯(lián)、利益關聯(lián)等，具體說來在如下幾種關系中，會發(fā)生共同隱私問題。一是同學關系，即在一起讀書求學、同窗共讀的自然人之間，常會不斷產(chǎn)生一些私秘信息

10、，如亞當與夏娃有私下戀情，只有亞當與夏娃各自宿舍室友知曉，該隱私信息即為他們之間的共同隱私，如果有人想對外披露該信息，必須征求他人一致同意，至少在關于戀情本身的信息披露時，要優(yōu)先征求直接當事人的同意；二是同事關系，即在一起工作、共事的自然人之間，也會有共同私秘信息的產(chǎn)生，如年終獎金發(fā)放信息、職工職稱信息、工資收入信息等；三是婚姻戀愛關系，尤其是夫妻關系，這應該說是基于身份因素關聯(lián)而成的一種連帶關系，很容易發(fā)生隱私信息共有情況，共同隱私在婚姻家庭領域有著明顯的體現(xiàn)；四是債權債務關系等基于利益因素關聯(lián)而成的連帶關系，也同樣會發(fā)生共同隱私。      在具有共

11、同隱私的關聯(lián)關系中，由于隱私信息具有共有性或者共享性，一個隱私共有人的披露，可能導致其他隱私共有人的隱私信息也會導致泄露，從而產(chǎn)生隱私權侵權問題。所以，共同隱私的披露不能擅自單獨為之，必須經(jīng)過其他共知人同意或者授權，才得將共同隱私信息對外公布，除非隱私共有人事先表示放棄該隱私利益。在阿憶哭窮的文章中，表面上看來他只是公布自己的隱私信息，但事實上阿憶的這一行為，已經(jīng)連帶讓他人知曉了北京大學副教授的工資信息了。因為從阿憶公布出來的工資信息來看，這一數(shù)字其實與社會上高收入群體比較來看，并不屬于高工資職業(yè)群體，而人們大都有“不揭家底”的保守心理，尤其在工資收入相對不高的情況下，我想并非所有的人都有阿憶

12、這種自暴家底的勇氣。況且，現(xiàn)在的高校收入情況會因校而異，并非像計劃經(jīng)濟條件下國營企業(yè)的工資一樣屬于“你知我知他也知”的公共信息。在這種情況下，不同高校、不同職稱的自然人當然會有不同的工資，而同一高校、同一職稱的工資信息也不會差別太大，這就可以構成共同隱私之內(nèi)容了。倘若將這些隱私信息對外公布，我以為必須征得其他共有人同意或者授權，否則即構成隱私侵權，當權利人尋求救濟時，侵權人應該依法承擔侵權民事責任。      我國古代唐律中有“同居相為隱”條款，是由“父子相隱”、“親親相隱”發(fā)展而來，對后世影響極大。今天，盡管作為法之基本原則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已經(jīng)漸

13、趨深入人心，但“容隱”之理念在隱私法律與政策中不應退出歷史舞臺。在涉及共同隱私的領域，不僅同居相為隱，同事亦相為隱。這是現(xiàn)代民法關注自然人民事權利的應有之義，也是憲法關注公民人權的必然要求。但遺憾的是，無論是我國立法還是司法時間，對共同隱私問題幾乎罕有涉及，尚屬法律規(guī)范之空白地帶。倘若出現(xiàn)類似糾紛，何去何從，不得而知。事實上，在現(xiàn)實社會中經(jīng)常會觸及到共同隱私問題，只是未見關聯(lián)當事人公開以共同隱私為由提出訴訟罷了。假如阿憶的關聯(lián)同事以侵犯共同隱私為理由，狀告哭窮的阿憶，我想這類訴訟請求，至少從現(xiàn)代立法精神與法學理論上是會得到法院支持的。      需要提及

14、的是，“阿憶哭窮”的消息一出，同是北大副教授的阿憶好友孔慶東便出來力挺，稱阿憶那張工資單“絕對真實”，自己的基本收入跟阿憶差不多，并透露還有許多年輕老師的收入連這個都達不到，每月僅有微薄的2000元?？梢?，兩位知己相好的隱私理念之淡薄已經(jīng)降至了極點，無以復加。其實，阿憶所說要揭露事情真相，這話也讓人費解，似乎傳遞給人的信號是北京大學在侵害教師權益，制造丑聞。真要如此，我倒也會及時殺出來，力挺阿憶老兄了。但問題是北大真要如此不講人性的話，恐怕第一個跳出來叫板的也未必會輪到阿憶。      因此，如果上述假設不能成立，那么我完全有理由說，阿憶的行為其實已經(jīng)侵害了那些并無棄權之意的關聯(lián)同事的共同隱私權。這是開不得玩笑的。誠然，要是開個玩笑的話，我倒是有一個真誠建議，假如阿憶此番動作目的就是“哭窮”，那么你可以來我現(xiàn)在供職的高校應聘。為什么呢？因為這里的助教工資都比你高不少，至于具體高多少，我不會告訴你。因為一旦那樣做了，我也會跟你犯下同樣的錯誤。      2006年9月24日凌晨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