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當代文學論文-一個杜甫，各自表述：馮至、楊牧、西川、廖偉棠（4）.doc

現(xiàn)當代文學論文-一個杜甫，各自表述：馮至、楊牧、西川、廖偉棠（4）四，廖偉棠：戲仿杜甫為哪般？經(jīng)過跨越半個世紀（1941-1989）的的想象和重構，“杜甫”不斷以新面目示人，也一再吁請人們對歷史生活和當下境遇的互動，作進一步思索。然則，在另一個新千年蒞臨之下，既受制于馮至、楊牧和西川三代詩人的強勢影響，后之來者又該如何“變奏”杜甫、另辟藝術新路？在一批接力者當中，最引人注目者，當是香港詩人廖偉棠。廖1975年生于廣東新興，1997年移居香港，2001-2005年旅居北京，曾有永夜、隨著魚們下沉、花園的角落，或角落的花園、手風琴里的浪游、波希米亞行路謠、少年游等詩集行世。2000年10月，廖偉棠改編李白、李商隱、蘇東坡、柳永、姜夔、張炎等名家詩詞，創(chuàng)作出組詩，其中的有如此形象我出差到一些古怪的地方，為了公司將要倒閉之前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常常一個人走出那些好像廢墟的火車站，時代像晚點的火車，在我背后悲哀地高聲叫喊。第一人稱敘事者“我”乃是商業(yè)資本主義時代的一名公司職員（我們不久就會看到，這個“我”同時還兼有詩人的身份），外出公干，違心地參與欺詐活動，也感受到中國在一個急劇變革時代的區(qū)域發(fā)展不平衡狀態(tài)（如詩句“好像廢墟的火車站”所暗示）。反諷的是，一千三百年前的“詩圣”在這里悄然走下神壇，轉生為一個辛苦謀生的現(xiàn)代人，他不是帝國暴力的犧牲品而是市場邏輯的受害者。接下來，時空擠壓的幻象(hallucination)在他眼前突然閃現(xiàn)有時我看看天空，一個幻景：在一片清泉和白沙上鳥兒來回的飛，像急速的風翻動我手中的文書。當我穿過這城市那些洶涌、潮濕的人群，我的孤獨就像最后一片落下的葉子。杜甫詩的名句“渚清沙白鳥飛回”所揭示的自然景觀，被置換成現(xiàn)代人置身其中的空洞而變幻的都市漩渦，“文書”的隱喻確認了“我”的職業(yè)身份，也形象地映照出現(xiàn)代人的生存處境的尷尬。這個身心分裂的文員疲憊地穿過都市的洶涌人潮（“潮濕”一詞很可能來自美國詩人龐德中的著名意象），他實在無力想象杜詩的“無邊落木蕭蕭下”的開闊壯麗的視覺畫面，而是虛弱地退縮到內(nèi)在的世界，痛切地感到孤獨感恍若一片單薄的樹葉無聲飄落。在藝術地轉化個人日常經(jīng)驗的過程中，廖偉棠使用的“歷史化的詩學”以敘事性作為主要技法，不動聲色地帶出了深厚、細膩的歷史內(nèi)涵：這其中包括了中國從傳統(tǒng)到現(xiàn)代的轉型、商業(yè)資本主義的利潤神話、鄉(xiāng)土經(jīng)驗的不斷流失、傳統(tǒng)文化符號的靈氛63的消逝、以個體與時代的緊張關系作為現(xiàn)代世界的結構特征，等等。傳統(tǒng)意義上的杜甫形象，雖然有不旋踵而至的巨大災難，但是卻能夠以苦心編織的詩歌文本抗衡生命創(chuàng)痛，在肉身不斷趨于毀滅的過程中悲劇性地凸現(xiàn)生命的莊嚴寶相，那么，廖偉棠的“杜甫”故事是否繼承了這一點呢？在第三節(jié)，詩人寫道在北方的新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住著我的妻子兒女，他們經(jīng)常在長途電話里關心我的工資。我也想像我許多神秘的同事他們那樣在江水中一走了之，可我跨不過秋天生銹的鐵軌。我病了，我在醫(yī)院的酒吧演講，像在念詩：磅礴的氣勢吹卷起一片沒人穿著的白衣。我憤怒地對著躲起來的醫(yī)生大罵：“你已經(jīng)把我的肺堵塞，現(xiàn)在還要打爛我的酒杯！”64這樣一個“杜甫”簡直帶有幾分“現(xiàn)代英雄”的特色：面臨著生存的巨大壓力，猶疑困苦而又不乏調侃和幽默，心中涌起了一波反抗的、卻又注定失敗的自殺沖動，但旋即又卑瑣地萌生出貪生之念，在精神頻臨崩潰的邊緣作出了乖張滑稽的行為（“在醫(yī)院的酒吧演講”），但因為符合“詩人”的身份所以又吊詭地顯得“合情合理”。更加荒謬的是，病人在醫(yī)院接受的不是診斷和治療而是規(guī)訓和懲罰（病人的“肺”被堵塞）！詩歌結尾的“瘋話”值得比較分析。眾所周知，杜甫的“艱難苦恨繁雙鬢，潦倒新停濁酒杯”詩句，所表達的是“詩圣”的肉體和良心飽受家國災難的折磨，輾轉流離，窮愁老病（肺癆第三期），新近被迫自行中止了長期酗酒的癖好；但經(jīng)過廖偉棠故事新編的現(xiàn)代“杜甫”，作為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者，卻在癲狂的咆哮中向世界發(fā)泄著令人啼笑皆非的敵意和怨憤！傳統(tǒng)“杜甫”的神圣光環(huán)在此層層褪盡，而代之以頹廢、傖俗、猥瑣、癲狂的面目出現(xiàn)，其中蘊含的紙背深意難道不值得人們思之再三嗎？廖偉棠之名列中的，與馮至、楊牧、西川的同類作品相比較，有一些明顯的相似性：譬如，四者一致注意到老杜之寫作與人生間的互動，也同樣對于詩歌形式有嚴謹?shù)慕?jīng)營。但其間的差別還是存在的，這不僅體現(xiàn)在：馮至和西川致力于抒情筆意的運用和神性光輝的彰顯，而楊牧和廖偉棠則對于“敘事性”原則與“人間性”形象體現(xiàn)出濃厚已極的興趣，更在于廖詩有一種不可忽略的精神氣質：它解構了傳統(tǒng)“杜甫”形象中的宏大敘述（“詩史”對于時代的全景式鳥瞰）和圣人情結（“詩圣”對于禮樂秩序的持守），描繪現(xiàn)代詩人在資本主義文化空間中所難以直面的一系列窘境：落魄、孤獨、疾病、貧窮、瘋狂、自殺，“杜甫”這個符號隱喻所投射的，已經(jīng)不是八十年代中國的那種“詩歌崇拜”的熱潮，而是“后天安時代”所發(fā)生的一系列巨大的變化和問題，那種簡直讓人難以接受的“詩歌死亡”的文化現(xiàn)實65。廖偉棠的“杜甫”正具有這種文化現(xiàn)實的痕跡。進而言之，廖的藝術構思也與歷史敘述的論說有暗合之處。傳統(tǒng)史書和文人筆記中的杜甫敘事，在前現(xiàn)代的知識源流中具有不證自明的唯一性、真實性和合法性，這其中的原因不難理解，按照海頓.懷特的解釋“敘述”被認為是歷史事實的一個中性的容器，一種話語模式，天然地適用于直接再現(xiàn)歷史事件；其次，敘述歷史往往使用了所謂自然的或者普通的而非技術性的語言，既用以描述它們的主體也用以講述歷史；第三，歷史事件被認為是由一連串真實的或者活生生的故事所構成它們只是有待于被揭示出來，或從證據(jù)中被提取出來并且展示在讀者面前，讓它們的真相立即地、本能地被承認。非常明顯，我將把這種有關歷史講述與歷史真實之關系的看法視為是簡單化的(naive)或者至少是理解錯誤的(misconceived)。故事，象事實陳述一樣，是語言實體，屬于話語的秩序。66既然歷史敘述猶如文學虛構，同樣需要編織情節(jié)(emplotment)和二度創(chuàng)造，也必然受制于政治、意識形態(tài)、權力的話語宰制，這勢必顛覆了官方的正史記載或傳統(tǒng)敘事的霸權結構，凸現(xiàn)出歷史詮釋者的當代性、主體性和創(chuàng)造性?！岸鸥Α背鲎杂诹蝹ヌ闹鎸憽⒅蒯屌c虛構的“苦天使”人物系列，何謂“苦天使”？作者有如下一段自我剖白我的苦天使，也許是這樣的天使，在冰雪中熾熱，乃至赤條條，乃至五內(nèi)俱焚，抉心自食，驚覺其味焦苦，然而從遠處望來，只見我光明的模樣。這本詩集里所呼應的杜甫，所憶念的曼德爾斯塔姆，所依借的秋瑾，里的韓波、格瓦拉，他們都是，苦天使。死于蕭瑟寒江上，刑場上，死于熱病、子彈，為理想而受難。這本詩集，獻給他們。是的，“更多的人死于心碎”，但現(xiàn)在我們需要是深深的堅忍，然后才能談論日后的工作。詩者，嘗在口中是蜜，腹中卻是苦澀，仍然值得感謝。67換言之，廖偉棠雖然使用古今錯置、故事新編的后現(xiàn)代手法，戲仿杜甫，莊諧并出，但帶出來的卻是一個相當嚴肅的主題：當代中國的大轉折和詩人的命運流轉。當然，這個“杜甫”想象也有作家的“本事”在內(nèi)：廖偉棠生活清貧，經(jīng)營過書店，當過編輯，為謀生而從事攝影，靠稿費和獎金過生活，被稱為“非典型另類波西米亞詩人68”縱使如此，他依然把杜甫奉為“超越詩歌的精神導師”之一，他如此陳述這一私人傳統(tǒng)：“杜甫的確是模范，他通過他的寫作告知我們：詩歌不是無意義的、存在也不是無意義的，暴政、災難、厄運、死亡并不能戰(zhàn)勝精神的高貴。即使不是詩人，也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安身立命的明示。他是孔子最重要的傳人，他和孔子一樣能成為你所說的核心，最關鍵的是他坐言起行，用他的一生和一生的作品體現(xiàn)了那個時代其矛盾、其苦難、其混亂以及其尊嚴。69”詩歌寫作不僅成為抵抗暴力、苦難和死亡的工具，也是混亂年代的個體生存的意義根據(jù)，古今詩人跨越歷史時空而展開的心靈對話，于此找到雄辯的證詞?？梢哉f，置于后天安門時代的歷史語境中來觀察，廖偉棠的正是以解構、反諷和戲仿的獨特方式，向這位“重生”于現(xiàn)代的詩人致敬。結語：杜甫故事與記憶的政治在官方的傳記資料和后世文人的敘述中，杜甫形象具有幾個醒目的“極點”：其一，儒家禮樂文化價值的傳道士，代表著混亂時代的良心；其二，以肉身受難成就藝術輝煌的文化英雄；其三，相信藝術具有介入歷史變革、改變生存現(xiàn)實的魔力的功利主義者；其四，詩歌競技場上的修辭卓越的匠人這幾個方面經(jīng)過歷史層積，拼湊成一個輪廓清晰的形象“體系”，一個凝聚著穩(wěn)定意義的文化符號。杜甫及其詩歌遺產(chǎn)催生了現(xiàn)代詩人的靈感。上述四篇作品均以杜甫為中心人物，寫作時間分別是1941、1974、1989、2000年，地點分別在中國昆明、美國西雅圖、北京，各自涉及到中國現(xiàn)代歷史上的幾個重大歷史事件：中日戰(zhàn)爭、華人知識分子的離散海外、朦朧詩時代的蓬勃、以及進入后期階段的中國改革。每一個詩人都從一己的現(xiàn)實處境出發(fā)去觀照歷史人物，在跨越時空的歷史詮釋之中滲透著當下的境遇意識。杜甫對于時代苦難的自覺擔當極其高超地把個人苦難轉化為璀璨藝術的歷史形象，受到四位詩人的一致禮贊；詩歌作為一種優(yōu)雅的藝術，它理應在語言、形式、格律等方面被給與苦心經(jīng)營，這種看法也在四人的語言實踐上得到落實。但仔細玩味，他們感興趣的似乎只是杜甫作為“詩歌烈士”的一面，撇除其它幾個極點，并結合著個人際遇、當下的境遇和歷史生活，不斷塑造出新的杜甫形象。大體說來，從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到新千年伊始，從馮至而楊牧而西川而廖偉棠的歷史敘事，“杜甫”形象一步步發(fā)生微妙的縮減、轉化和變形，越來越脫離宏大的歷史敘事而帶有“歷史個人化”的私己性，越來越從外在的政治層面的關注轉向內(nèi)心感受的刻畫，甚至以不乏后現(xiàn)代色彩的“故事新編”出之。相應地，四位詩人之壓在紙背的的寫作意圖也各不相同。從存在主義觀念改造過的杜甫用以糾正時代的精神狀況、最終服務于民族-國家的文化建設藍圖，到出于漂泊離散的個人際遇而強調晚年杜甫之“飄蕩的生涯”、借助于歷史想象而喚起自家的文化認同感；從把古已有之的歷史循環(huán)論進行現(xiàn)代體認進而執(zhí)著于回歸個體存在的內(nèi)心，從而對于后朦朧詩時代的總體風格提供證詞，到基于后現(xiàn)代主義的歷史情境而戲仿杜甫，全面瓦解古典世界的意義系統(tǒng)和寫作規(guī)范，我們恍然見證了杜甫形象的一次次變奏。準此，杜甫在現(xiàn)代的接受史和命運史大致定型：一方面是體系崩解、意義流散，另方面卻是體系重建、意義增生，這是一個雙向互動的過程。但我把四個詩篇合而論之，卻并非為了強調歷史因果律的必然，毋寧說，我的意圖在于對于傳統(tǒng)與個人才能、歷史與觀念的辯證，作出初步的觀察。不管依靠怎樣當代的、后設的和個人化的表述策略，每一個版本的“杜甫”都是催生于既定的境遇意識，都是歷史與當代不斷對話、互相詮釋的產(chǎn)物。因此，它們超越了“詩與真”話題上的本質主義成見，而與那個曾經(jīng)流傳于歷史之上的獨一無二的“杜甫”，保持著唯一的“解釋學關聯(lián)”，這就是“一個杜甫，各自表述”！63“靈氛”（aura）是德國美學家本雅明在文化批評領域中使用的一個詞匯，用以描繪藝術品與其原生環(huán)境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藝術品與觀賞者之間始終存在的一種觀照的距離、藝術品的獨一無二性和不可復制性。關于這一概念的詳細分析，可參看張德明批評的視野（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頁177-178。64廖偉棠：苦天使（臺北：寶瓶文化出版公司，2005）652007年6月15日在北京大學中文系召開的一次題為“當代詩歌的新世代：大陸與臺灣”座談會上，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東亞系的奚密教授問：“當代詩歌面臨著巨大的生存危機，我們能不能做點什么？”有在座的詩人悲觀地表示：“如同宇宙毀滅乃是無法改變的宿命一樣，我們只能坐以待斃”（大意）66HaydenWhite,FiguralRealism:StudiesintheMimesisEffect(Baltimore:TheJohnsHopkinsUniversityPress,1999),p.2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