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傅璇琮《唐翰林學士傳論》唐 翰林學士

本文格式為Word版，下載可任意編輯——評傅璇琮《唐翰林學士傳論》唐翰林學士唐代社會眾多的士人群體中，以深居禁中、對宸揮翰的翰林學士最引人矚目。他們在唐五代政治社會上層停留時間長達二百余年之久，其所起的作用遠非下層士人所能對比。他們同時又都是工詩能文之士，社交面廣，能量大，其對當時文學進展所起的作用尤其顯著。因而選擇這一群體作研究對象，探索其與唐代文學和政治的關系，具有分外重要的意義。傅璇琮先生最近向?qū)W界推出的新著《唐翰林學士傳論》（遼海出版社2022年12月出版）探討的就是這方面的問題。全書分為上、下兩編。上編的九篇系列論文考察翰林學士的性質(zhì)職能、任職表現(xiàn)、生活狀態(tài)、文學交往，以便從較廣的角度探索唐代文人生活與創(chuàng)作；下編為唐玄、肅、代、德、順、憲、穆、敬八朝七十多位翰林學士的傳記，末附《唐翰林學士年表》一種，探索翰林學士在不同歷史時期所處的政治環(huán)境與文化世態(tài)，從中總結出某些規(guī)律性的東西。該著的特點集中表達在一個“新”字上，其一是寫法新，“傳”的片面雖有個案研究性質(zhì)，卻是以“考”作傳，寓“論”于傳，在探賾索隱、求真務實的史料考據(jù)中探尋真相，歸納結論，這就有別于以平面客觀表達為主的史傳，而別具一格；其二是視角新，議論的雖也是翰學問題，卻未僅僅停留在翰林學士的制置沿革、職能作用等史學層面上，而將更大的篇幅，更多的留神力放在史料的考實和對唐代士子生活方式和心理狀態(tài)的探討上，欲以此求事實，論人情，觀世態(tài)，表達了深摯的人文關切和宏闊的文化視野。

翻閱此書，印象最深的是它的科學性，這種科學性表達在通過嚴密的史料考辨，建立別致透徹論斷的特長。其從事翰學研究，最重視史料根基的堅實?，F(xiàn)存的唐翰林學士史料，以兩《唐書》最多，兩書是研究唐代翰林學士最根本的文獻，但錯失之多，遠遠超出今人的想象。《舊唐書》紀傳的晚唐片面錯失尤多，《新唐書》之誤那么又不限于晚唐。對于這些錯誤，現(xiàn)在通行的兩《唐書》中華書局整理本，限于當時的主客觀條件，多未能指正，使用時若不加以辨析，便會展現(xiàn)偏差，影響結論的科學性。傅先生痛感此項工作的必要性，他研究唐代翰林學士，就從對上述錯誤的訂正開頭，近年發(fā)表的成果除本書外，另有數(shù)文，共指正兩《唐書》記事錯誤百多人，近二百處，精心細過毫發(fā)。翰林學士傳記中指正的錯失更多，單《崔群傳》一篇就察覺兩《唐書》的七處錯誤，一處重要異文，中華本均未出校?！杜f唐書》有些錯誤甚至特別明顯，如《舊唐書?李?NDB34?傳》載其昭宗朝以王鐸推舉，再入為翰林學士，時鐸鎮(zhèn)滑州。而據(jù)《舊唐書?僖宗紀》，王鐸鎮(zhèn)滑州，事在中和元年七月，中和四年被樂彥禎所害，時距昭宗即位還有四年，他怎么可能去向昭宗推舉李?NDB34?？又如《舊唐書?宇文籍傳》載宇文臨事，僅“大中初登進士第”一句，但僅此一句即誤，據(jù)丁居晦《重修承旨學士壁記》，宇文臨大中元年已是翰林學士，官拜禮部員外郎，他怎么可能大中初才登進士第？再如蔣伸，關于他的罷相年月，《舊唐書?懿宗紀》竟有兩處不同的記載，一云咸通二年九月罷，一云咸通十年正月罷。據(jù)《新表》，蔣伸咸通三年正月出為河中節(jié)度使，后再未入相，其書抵觸舛誤的嚴重程度可見一斑?！缎绿茣峰e誤也不少，如《韋表微傳》謂表微為翰林學士時，曾推舉韋處厚、路隨為學士，而據(jù)有關記載，韋、路二人早在憲宗元和十五年二月就已入院，韋表微反倒在兩年后的穆宗長慶二年二月才入院，他怎么可能去推舉韋、路？上述錯誤，著者多采用他校法解決，其中不乏告成的范例。如《舊唐書》卷一四九說沈傳師大和元年卒，而《舊唐書?文宗紀》那么記其大和九年卒，到底以何說為是？著者據(jù)杜牧《行狀》、權璩《墓志》考知，沈氏大和元至九年一向在世，歷鎮(zhèn)江西、宣歙等地，九年方卒，《舊傳》“元”當為“九”之訛。書中象這樣令人信服的校考還有好多。這些考證不僅可訂兩《唐書》翰學史料記載之誤，而且它們作為誤例，對今后中華書局更加全面科學地整理兩《唐書》，將起到很好的推動作用。

征引材料強調(diào)信實，引用史料重視鑒辨，是傅先生文史考據(jù)最為鮮明的特色。與此相關，其在史料選擇上的顯著特點是重視史料的原始性和穩(wěn)當性，時人文集、石刻、縉紳錄要比后出的史書穩(wěn)當，親友詩文的記載有時反較正史為可信。以這樣的方法和眼光開展研究，常能得出異于時流的新結論。如新舊《唐書》謂元和三年三月皇甫?NCA4E?、王涯對策指陳時政，得罪權幸李吉甫等，故被貶，后人多相信這一記載。傅先生那么提出異議，書中不止一次指出，據(jù)現(xiàn)存皇甫?NCA4E?對策，他對當時宰相是頗為斷定的。實際上皇甫?NCA4E?等人所刺的權幸是當時的宦官，而不是李吉甫等執(zhí)政者，并舉李翱碑銘、白居易上疏為證，頗有壓服力。

傅著的唐翰林學士傳作為內(nèi)容完整、形式獨立的唐代士人傳記，它完全可以上繼兩《唐書?文苑傳》而毫無愧色，而眼光之獨到，結論之確當，求實創(chuàng)新意味之濃重，更非兩《唐書》可比，全體這些都顯示出學術的高品位。

上面議論的范圍主要是本書“傳”的片面，至于“論”片面的學術付出，那么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通過細致的考辨，校正了以往翰學研究上的一些誤點，為史學研究供給了新結論。如中書舍人與翰林學士職權大小、榮譽上下的問題。學界一般都認為是后者高于前者，傅先生那么以為各個時期的處境不一，應當歷史地對付。從竇華、常袞、楊炎等人的處境來看，玄、肅、代宗朝的好多重要詔命都是由中書舍人起草的，可見至少在中唐前期，中書舍人的權力是不低于翰林學士的，直到憲宗朝，其權力始重，聲望始高。過去研究者往往視翰林學士為入相的階梯，實際也不全是這樣。唐朝由翰林學士直升為宰相的是少數(shù)，多數(shù)人離院后改任他官，后由于種種理由而拜相，其間翰林學士與宰相沒有必然聯(lián)系。從呂向、裴士淹、姜公輔、陸贄等人的資料看，翰林學士平日雖以掌內(nèi)制，獻謀議為主，但也奉旨撰寫碑銘，出巡外地，草擬制策，完成各式各樣的其它任務，可見其工作任務具有臨時性和多重性，這些處境史冊很少有載，現(xiàn)代也很少有人論及。

再如所謂“內(nèi)相”之說，影響極大，信者頗多，然而留心看來卻并非如此。以陸贄為例，在任命大臣將帥等重大事務的抉擇上，他所起的作用就遠不及宰相大，其實權也遠不如宰相、宦官。實際上，唐代好多翰林學士的入院出院，反倒是取決于宰相、宦官，與這些權勢人物人際關系的好壞，在很大程度上抉擇了翰林學士的去留與升降。舉例來說，以王叔文之權重，尚被宦官俱文珍等設法移至外廷，免去學士之職。由此看來，宦官權力實遠高于翰林學士，翰林學士頂多起到高級參謀的作用。而所謂高級參謀，也是伴君如伴虎，其進退禍福，往往系于皇帝之一言。這種處境也說明，翰林學士雖然號稱群體，實際上卻并沒有今人所想象的那種雄厚的政治實力和強大的政治能量，他們終究只是“天子之私人”，勢力寂寞，其個人并沒有什么政治根基。雖然某些時候能對皇帝決策施加確定的影響，但這并不帶有普遍性。他們在院內(nèi)供職，還往往處于兩難的窘境：態(tài)度過于積極，如陸贄等，雖于國家有利，但最終卻惹禍甚至葬身；態(tài)度過于消極，又被指為畏懼自全，無所建樹。而顧少連的處境尤其值得留神：他在翰林學士院內(nèi)任職的時間長達八年，素以周密精心稱。但一出院，態(tài)度即大變于前。一次，在田鎬宅會宴，遇到奸臣裴延齡，竟欲效仿忠臣段秀實，挺笏以擊奸賊，以直聲聞于天下?？梢娋雍擦謱W士一職對于士人的壓抑之大，翰林學士在職期間的心態(tài)，因此而尤為值得留神。

二是校正了以前人們在某些文學問題上的熟悉偏差。如白居易作新樂府的理由，學界一般都是從文學創(chuàng)作觀念啟程，解釋為以文學創(chuàng)作來反映民生疾苦，而未考慮到現(xiàn)實因素。傅著那么提出，這里起關鍵作用的，其實是白氏翰林學士的政治身份，他是從這一身份和“獻謀議，納諫諍”的職能啟程，立意于“時聞得至尊”，將新樂府的創(chuàng)作看成是實現(xiàn)這一目的的重要手段。正由于這樣，他在離職后，因所任新職沒有這項政治職能，仕宦的情況變化了，即輟筆不寫。再如李白是否承擔過翰林學士的問題，論述也極為精彩。指出李白在宮中承擔的是翰林供奉而非翰林學士，二者有著本質(zhì)識別，學界不諳此制，往往混二事為一事。翰林供奉不過是翰林待詔的異稱，翰林學士那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類人。開元二十六年翰林學士院成立以后，供奉皆居別院待詔，未預學士之列，有翰林之名而未就學士之職，也無學士頭銜，其名望職位都有別于承密詔草制誥的學士。還更加指點人們：依唐制，凡言翰林學士者，都是職而不是官，由于他們都是兼職，務必帶有正式官銜才能入院，享受相關待遇，李白沒有這些，他不過是一位“皇帝侍文”。書中還據(jù)一手史料訂正了某些記載的失實。如魏顥《李翰林集序》說李白是由于遭到張洎的讒害才被迫離開京城的。傅著那么考實，天寶頭幾年李白在翰林院時，張洎還未為翰林學士，根本不成能去嫉妒陷害他。又，今人表達晚唐詩人杜荀鶴的生平事跡，都采用唐宋筆記的說法，謂其天?元年附朱全忠為翰林學士。傅先生那么指出，荀鶴天復三年已至大梁，天?元年重病而卒，一向未到洛陽，不成能到翰林學士院內(nèi)赴職。

三是對唐代翰林學士與政治的關系作了深入解剖，對文人仕宦心態(tài)和升沉際遇做了深度探析。德宗朝翰林學士傳指出，陸贄、吳通玄、吳通微、竇參等翰林學士都曾深受德宗信任，可后來由于種種理由，又都為德宗所不喜，貶死不返，下場凄慘。貞元后期的翰林學士如韋綬、顧少連、衛(wèi)次公等人那么又走向另一個極端：個個謹小慎微，憂讒畏譏，表現(xiàn)消極，升遷緩慢，令人消沉。由此引導讀者斟酌：到底該如何實事求是地探求唐代學識分子參預高層政治？在這種參預中，他們到底能起多大作用？最終又能為自己爭得什么？采用這種引導方式，書中還附帶提出了不少富有探索價值和文化意義的新課題，如長慶制體蛻變與中唐詩文革新的關系，翰林學士與中書舍人的職能分工及其歷史變化，唐宋明清翰林學士職權范圍的變化及參預政治處境的變遷，穆宗即位之初為什么提拔了那么多的出名文人。類似問題的提出，將人們的思維引向深入，也鞏固了此書內(nèi)容的寬廣度和思維的延遲度。

此書的精彩之處，還表達在對文人仕宦心態(tài)情況的深度關注上。以其中的白居易研究為例，其分析就極富啟發(fā)性。書中指出，白居易任職前后的心情變化歷經(jīng)了三個階段：入院前期，因榮任翰林學士而感到機遇難得，心緒振奮，態(tài)度積極，歌功頌德；隨后因政事變動，經(jīng)常受到宦官阻抑，心情逐步冷漠。夜晚在院中值班，心情落寞，渴望擺脫清禁生活的拘束，敬仰自由；出院之后貶謫江州，那么一變?yōu)閷擦謱W士地位境遇的冷靜斟酌。五年的翰林學士生活是白居易從政的高層次，也是他詩歌創(chuàng)作的顛峰。之后他就逐步疏遠政治，走向閑適。他熟悉到自己獲罪被貶的真正理由是其居近職時秉公直言，得罪了權幸，終究成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武元衡事情不過是一個表象。著者還留神到，翰林學士雖被時人譽為“天上人”，實那么有好多不為人知的難處：他們?yōu)椤奥毲宥亟钡奶幘乘駬?，出于對漏泄的戒懼，不敢與院外人士多作私交，外人也有意回避。如白居易未入翰林時，與張籍交往頻繁；自入翰林之后，張籍就避而不見；出院改他官，那么又恢復交往如初。鄭?NFDB5?在翰林，韓愈致書找他，他卻“不敢相聞”，連想索取一個文士的詩作都不敢。柳宗元在永州致書李建，李建卻因在翰林，簡于人事而“不能致書”，凡此皆說明翰林學士之職對文人仕宦心態(tài)和文學創(chuàng)作的影響之深。

著者充分強調(diào)史學根底對于文學研究的重要性?！稄陌拙右籽芯康囊粋€誤點談起》談及，有學者以為白居易任左拾遺時觸怒了皇帝，不愿擢拔他，遂離開近臣行列，出任京兆府戶曹參軍，丟掉了直接參預朝政的機遇，實那么他一向在翰林學士院內(nèi)供職，左拾遺和戶曹參軍不過是其學士任內(nèi)遷轉(zhuǎn)的職事官，這些官職的遷轉(zhuǎn)與詩人的政治任遇無關，雖官為拾遺、參軍，“第用其班次耳”。

總之，本書凝結了著者很高的學術聰慧，開拓了新的學術空間，內(nèi)容和